夜色漸沉,月如鉤。
野廟中燈火搖晃,安靜到能聽到髮絲落下的聲音。
褚鶴心不再是那副嬉笑表情。
李長安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此刻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個殘酷選擇。
將賀曦涵送回蘇府,以傀儡姿態繼續做蘇家爐鼎。
解放她的三魂七魄,至少得入輪迴,但是此時此刻的賀曦涵,會死。
李長安看向星眠,只有她這妹妹有資格替賀曦涵做出選擇。
星眠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窗外一聲夜梟啼響,似是訣別。
「小時候,姐姐膽子最大,總是男孩打扮,帶我們摸出府外,掏鳥蛋,摸田螺。每次還要李嬤嬤幫我們打掩護……」說了幾句,星眠停了下來:
「放了她吧,她一定不喜歡如今這打扮。」
李長安看向褚鶴心,他點了點頭。
三根白蠟,一支符筆,半捧硃砂,褚鶴心將以天一宗書墨畫魂之法,解脫賀曦涵此刻體內的雀陰、臭肺二魄。
此二魄,雀陰主人之性慾,臭肺主人之呼吸,蘇家獨留此二魄,用心歹毒可見一斑。
賀曦涵被放平在地上,左右腳心、頭頂,各燃一白蠟,以硃砂從手腕處書《泰山府君送魂帖》直至心口……
最後一筆落成,褚鶴心口中念念有詞:
「有雀陰者,盤桓有生,纏綿念念,今放山林,再尋良緣!」
「有臭肺者,吐濁納清,日夜辛勞,今放滄海,天地換新!」
「解!」
賀曦涵整個人劇烈抖動了一下,隨即放緩,呼吸停滯……
「走!」褚鶴心拉上幾人就跑!
(李)「去哪?」
(褚)「邊走邊說!」
(李)「等會兒!我把賀家姐姐收起來!」
原來二魄解放後短期會浮於死者周身,若無法在一個時辰內將三魂七魄盡數解放,賀曦涵仍是逃不過魂飛魄散的下場。
(褚)「回蘇府,酆都手段我太熟了,三魂做書,五魄為冊,找到書冊燒了就行!」
然而此刻的蘇府已被甲士層層把守,有修為者雖不多,但是捉妖司離此不遠,稍有動靜增援也會很快,李長安幾人時間非常有限。
李長安與山無棱分別在兩門施加幻術,將一眾甲士引開,終在中心花園石湖旁尋得魄冊付之一炬……
可那魂書,幾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仍是遍尋不得……
眼看時間將至,李長安冒出驚人一句:「既然找不到,褚兄你又確定在這蘇樓……連樓帶書一起燒了就是!」
褚鶴心瞪大了眼睛:「在這京城縱火?……大哥,世俗界是我們仙盟罩著的啊,這給師父知道了,我怕我這不是思過崖坐倆月的事了……」
李長安拍拍胸脯:「一切罪責推我頭上,我反正魔道中人,無所謂這些!」
緊接著他就對褚鶴心做了個請的手勢……
見褚鶴心瞪著無辜的大眼睛半天不動彈,李長安皺眉催促:「都說了算我頭上……你咋婆婆媽媽的!」
褚鶴心輕咳兩聲:「咳咳……那個,不是我推辭啊,在下確實身已築基,神通廣大,土流金雷,無所不能……但我是金水靈根啊……你看我啥時候玩過火?」
李長安又看向山無棱。
她也把頭別了過去:「別看我……雲從龍,風從虎……縱火你要找狐妖幫忙……」
這下尷尬了,李長安自己也是五行缺火,一堆人竟然沒有一個擅長火法的。
轟天雷也沒剩幾個了……
正頭疼間,星眠發話了:「我來吧……用風法助我火勢!」
星眠倒是正經的水火共濟之體,抽出金絲軟劍,使一招「天火燎原」,點點星火開始砸在蘇家樓上。
她畢竟只是築基修士,即便有風力加持,要短時間燒完這兩棟樓也難如登天。
星眠沒有放棄,一劍、一劍……那金絲劍已燒得通紅,不再起效,她又以肉掌釋放火行法……眼淚流下又被火烤乾,雙掌燎起水泡!
李長安看著她背影,忽然有一陣奇怪的眼熟,突然一陣劇烈頭疼,滿頭銀髮倒豎……渾身筋骨仿佛從內開始撐裂,之前承受天道威儀的舊傷都在隱隱作痛。
「……別怕,我們幫幫她。」
這個聲音……
是……司未語。
是升仙殿裡那個助他天道神威的神仙妹妹……
難道從那刻開始司未語便一直寄宿在李長安體內?
還沒等李長安細想,他的身體竟是不自覺地動了起來,右手搭在星眠肩上。
星眠瞳孔泛紅,背上衣衫燒穿,整個人都被一陣青色火焰包圍,更詭異的是,只有李長安看見她的後背此刻有一獸紋紋繡,栩栩如生!
剛才還只有巴掌大火球此刻竟變成一隻鳳凰,直上雲霄,旋即俯衝而下。
火鳳燎原!
火鳳發出巨雷般的聲響,炸成漫天火雨,整個蘇家樓瞬間陷入一片火海。
還有不少甲士隨從深陷其中,燒焦的皮肉味肆意宣洩在空氣中。
褚鶴心一臉驚訝地轉過頭來:「你倆……幹了什麼?剛才那一下……都快趕上我師父了……」
李長安只能尷尬笑笑,他自己都不知道啥情況,剛才已經試圖在內心深情呼喚司未語……但是什麼反饋都沒得到。
就像一陣抓不住的風,來了,感受了,又走了。
星眠背上的紋繡又消失了,她站立不穩,即刻便要摔倒。
李長安一把將她扶助。
(星)「這是……這是我乾的?」
(李)「……算咱倆乾的吧!」
似乎是想到了啥,李長安扶著星眠坐下,一陣小跑到了花園影壁前,抽出夜刀,蹭蹭蹭就是一頓猛刻!
壁上八個大字!
「放火者煉屍李長安!」
隨後笑嘻嘻的看著褚鶴心:「怎麼樣?這下你放心了吧!」
褚鶴心默默沖他豎起了大拇指。
李長安此舉可不是單純為了耍帥,馬上栽生大會臨近,光有作品還不一定能獲得四佐使級別人物的青睞。
既然耍帥可以攪動風雲!
那就要帥得青史留名!
「來了!」褚鶴心突然一陣驚呼!
「七魄異動,三魂歸位!魂書已經被點燃!」
褚鶴心展開摺扇,連連輕搖,抖出一條墨路直連星眠:「既然長安都做得如此大事了!我也顯顯本事!墨路引魂,星眠姑娘,我讓你們姐妹最後相見一次!」
星眠聞言一下子站起,眼眶泛紅,緊緊盯著墨路遠端!
賀曦涵漫步走來,步伐穩健,毫無媚骨,倒是有三分俠氣!
「傻妹妹……還這麼愛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