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老老小小兩百多口,帶著憤怒的目光,手中緊緊握著鐮刀、石頭……等待著兇手的出現。
今天又多了五具吊煞作祟的屍體,脖頸上按習俗已經套好了柳枝。
「鐺鐺鐺!」伴隨著金鑼響聲。
白須白髮的村長,引著一位臉色煞白、身著獬豸紋樣官服的青年走了出來。
「各位柳村老少,介紹一下,這位是京城捉妖司魏青,魏大人。」村長沙啞的聲音傳來。
那魏青面無表情,嗓音乾澀:「吊煞一事,我捉妖司已知悉,現將吊煞元兇擒拿,抬上來!」
兩個同樣面色煞白的捉妖司天師抬著一個麻袋就走到了人群中央。
「放出來!」
一聲令下,一個高大瘦削的人影滾了出來,衣衫襤褸,渾身是傷,左肩一道血口深可見骨。
星眠給了李長安一個眼神。
李長安搖搖頭:「靜觀其變。」
他要看看這幾人玩什麼花樣。
「這個遊方道士柳三郎就是這次吊煞事件的元兇!」魏青指著柳三郎,聲音狠厲,卻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人群一片譁然!
「什麼?」
「不可能吧?」
「柳道長是多好人啊!」
「就是,這『以柳代繩』之法還是他教的呢!」
顯然村民並不太信這幾個官差。
「哼。」魏青從腰間拿出一個牛皮水壺,輕輕搖晃了一下,抬手就潑在了柳三郎身上。
柳三郎一陣哀嚎,開始劇烈抖動起來,身上冒出一陣白煙,一股焦木味溢出。
那壺中之水也不知道是什麼來頭,柳三郎沾到的皮膚竟化作了木頭紋理。
本就高瘦的身軀又大了一圈。脊柱上甚至長出了一些枝椏。
圍觀村民剛才還惋惜的眼神瞬時變成了驚恐,一個個都慢慢往後退去。
魏青抽出腰間橫刀,一刀砍在大柳樹身上,那大柳樹竟然汩汩流出鮮血。
地上的柳三郎肋部也連帶新開了一條口子,痛苦地倒在地上。
「柳妖!」
「這傢伙是妖怪阿!」
「我呸!得虧我還日日供奉!」
「是他殺了我爹娘,讓他死!」
已經無需慫恿。
民眾的憤怒被點燃了,紛紛舉起手中的土塊枯枝砸向柳三郎。
他一聲不吭,緊緊蜷縮在一起。
「燒了它!」人群中,不知誰帶頭喊了一句。
憤怒的村民騷動起來,澆燈油,點火,火勢開始在大柳樹上蔓延。
地上的柳三郎痛苦地蠕動。
「媽的!還在用這些破柳條害人!」
人群中有鬥狠的青年,竟是揮刀直接砍斷了幾具屍體脖頸上的柳繩。
「不要!」
這是柳三郎今天第一句話。
嘶啞,難聽,卻是竭盡全力。
「可以了,星眠,滅火,控住村民,剩下交給我。」
李長安平靜地轉向星眠,他看清楚了,柳繩斷的一瞬間,一股封禁的純淨妖力瞬間崩碎,死亡一般的紫色靈力開始蔓延。
那種臭味……就和眼前這什麼捉妖司的傢伙身上一模一樣。
孰是孰非,瞬間明朗。
星眠雙手掌根碰撞,水流從掌心激射而出,澆滅了正在蔓延的火苗。
妙音琵琶在手,一曲漁家晚,瘋狂的人群也漸漸安穩下來。
幾乎同時,李長安出手了。
琴傀鋼爪齊出,花傀鐵臂奮舉。
兩名捉妖司天師,一個被斬為三段,一個則被扭下了腦袋。
魏青見勢不妙剛想逃跑,卻被李長安從天而降一刀劈為兩半。
村長一臉恐慌:「殺……殺人啦!」
「戴百足,別演了,酆都的紙人紙馬……就這點東西?」李長安嘆了口氣。
地上那三具屍體明明七零八落,可別說心肝脾肺,就連血都沒有一滴。
村長一愣,表情變得十分猙獰,嘴角幾乎咧到了耳邊:
「有意思,我還以為這村子元魂被截走是這柳妖乾的,看來是你手筆咯?」
(李)「你要喜歡我也可以幫你超度。」
(戴)「狂妄的小子,你什麼時候發現我存在的?」
(李)「一開始,這傀儡之術,相信我煉屍宗不比你酆都差吧。」
(戴)「屠蘇的狗,這麼多年竟還咬著!可惜,英年早逝!」
一刀竟然從李長安背後穿胸而過!
那地上紙傀碎片僅剩一條斷手卻仍能驅動。
只可惜,戴百足早就身處李長安的玉虛幻境中,剛才紙傀的那一刀只是扎在空氣里。
李長安的真身早就在戴百足身側!
他一擊塵陰指直接抵在戴百足腰部,擊發。
戴百足從腰部破開一個大口,整個人被狂風構成的鬼面撕扯得七零八落。
輕飄飄落在地上,竟還是一具紙人!
「我在長流村等你!」空中只飄來這麼一句話。
「放心好了,我會去拜訪的。」李長安轉頭看向星眠,她撲滅了大柳樹身上的火,正在給地上的柳三郎包紮。
李長安幾步趕了過去。
柳三郎受傷頗重,聲音還是那麼嘶啞:「這好像還是第一次和你們說話,抱歉跟蹤了你們,我只是想看看你們是不是和長流村那妖人是一夥的。」
「你別說話了……」
「沒關係,麻煩你們扶我起身!要……要來不及了!」
柳三郎話音剛落,那村中百姓竟是一個個開始痛苦倒地,拼命撕扯自己的脖子,就和周未的症狀一樣。
李長安知道原因,那柳繩是對疫毒的封印,被村里人自己破壞後,疫毒便擴散了。
只是發作如此之快,恐怕戴百足也動了手腳。
柳三郎以五指插入自己丹田,血液初時還是紅色,慢慢流出的卻是綠色的汁液了。
「自爆妖丹……這些村民剛才如此對你!你還要豁出命救他們?」
李長安覺得不可思議,以他的性格,若是被如此對待,不屠村已經算是今日積德行善。
一抹綠色的液體從柳三郎嘴角流下,他沒有回答李長安,只是安靜坐下,他指著一個個村民,如數家珍。
「那個老頭叫廖天,小時候最皮了,總在我頭上掏鳥蛋。」
「那個叫楊妞妞,小時候離家出走,每次都躲我後面。」
「陳丁、李思、武棟樑……柳村的大夥,我老柳最後再護你們一次。」
青光乍起,柳三郎的身體逐漸分解,大柳樹從根部燃起青色火焰,慢慢變成焦黑的爛木頭。
星眠不停施法澆水,卻完全壓制不住。
青色光芒順著柳條一個個注入在場的村民,他們的表情逐漸安詳,就像睡著一樣,有一道飛得遠遠,朝著周未家的方向。
碎片化的記憶伴隨青光流入李長安與星眠腦海。
少女相送少年,插柳於土,柳枝數年光陰,成長成材。
第一戶人家落戶柳邊,開枝散葉。
第二戶、第三戶……
「我們村既然有這大柳樹,就叫柳村吧!」
「大柳樹,你陪我玩好不好?」
「……柳樹,你能聽我說個秘密嗎?」
「造孽啊!死了這麼多人,柳仙保佑我村!我們一定念你的好,日夜供奉……」
男女老少的聲音,不絕於耳,漸漸平息。
「走了!去長流!」李長安出離憤怒。
「這些村民……」星眠回頭看了一眼。
「自生自滅!這是他們該付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