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蔣公子不再端著智者架子,準備與李某兵戎相見了?」
李長安嘴上還在周旋,他還有最後一張牌,雙方戰力懸殊,正面拼殺是下下之策。
「蔣某早就說過,在我這裡,長安兄要麼是兄弟,要麼是死人,選擇在你,不在我。」蔣鶴已沒有那種溫和表情了。
「近日天寒,蔣兄可覺乾燥?」李長安莫名其妙來了這麼一句。
眾所周知,除非水字數,劍拔弩張之時不會有半句廢話。
「長安兄的遺言倒是別致。」
「今天好像湘江水位也特別低。」
腸肺坊,物資豐茂,可謂天上人間。
然而這豐茂離不開一條河,湘江。
它位處湘江下游沖積之地,雖仍多石山,然而淤田、河灘給了它無數的可能性。
從覆蓋全樓的深潭到四周的靈植靈材,可以說沒有湘江便沒有腸肺坊。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依。
若湘江泛濫,腸肺坊也有滅頂之災。
以蔣鶴的腦子,一句話他就明白李長安在說什麼了。
他喚出一隻灰隼,沖天而起,視覺共享,不到半炷香,眼前便出現了驚人一幕。
密密麻麻的水獺妖大軍,在一隻兩人高的大獺妖帶領下,竟然在湘江上游建了一座浮木、亂石構成的簡易堤壩。
大獺還帶著小弟們在那喊號子,幹得熱火朝天。
一錘砸下土紮實咯!
(嘿嚯!)
手腳麻利莫拖沓嘞!
(嗬嘿!)
大夥出力往前沖咯!
(嗨喲嚯!)
嬲噻山妹請吃糖嘞!
(嗷嗷嗷!)
不用說,山無棱幾句勾魂話,愣是讓這湘南道的水獺妖拼命了。
蔣鶴臉色明顯不好了,他閉上眼睛,許久才睜開:「長安兄是想玉石俱焚?」
「那倒也未必,這會兒選擇在你,不在我。」
「區區洪水,若我義父在此會抵擋不住?」
「唉,我倆就不要在這裡互相試探了,來來來,你讓你這金丹老爹來擦屁股,驚動了宗主我看倒霉的是你還是我。」李長安嘆了口氣。
一陣靈感撞在了李長安腦子裡。
像是打翻了五彩水墨的琉璃瓶。
「要是有些人提防——比如陰蜂徐良……」李長安演技拉滿,努力做出一副通曉天機的表情。
聽到徐良的名字,蔣鶴臉色明顯變化了一下,不過也就一瞬,他在努力克制。
「蔣某聽不懂長安兄在說什麼。」
李長安指著自己嘴唇,用唇語說了「山海」兩個字。
這會兒蔣鶴不說話了,不用說,就這幾句話,李長安已經把他之前搜集的情報和形成的認知全部顛覆了。
而此時此刻開始,李長安已經確定,蔣家已經計劃對徐良動手,而且恐怕這腸肺坊會是重頭戲。
他腦海里甚至划過一個癲狂的想法,乾脆開閘放水,徹底淹了這腸肺坊算了。
不過李長安也就是這麼想想,他記得小時候父母帶他去學圍棋,老師教了他一個他現在都覺得非常詭異又無懈可擊的技術。
問:如何能在圍棋中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金角銀邊鐵肚皮?
錯。
以繪圖精神落子?
錯。
執黑?執白?求讓子?
都錯。
起身,離開棋盤,在局外,亦如局中。
李長安很清楚,以他這點修為,不,以他們這蒼梧派所有這些人的修為,此時此刻追求的目標壓根就不是贏。
而是不輸。
李長安見蔣鶴不說話,補了一句:「既然你我都有秘密,我的建議是互不干擾,你們只要不碰我和身邊人,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不然我必傾我所有,不死不休……」
李長安在蔣鶴的眼裡看到了一種嶄新的情緒,恐懼。
他已經成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扮豬吃虎的神秘人。
鍊氣修為,卻能洞察天機,手上還有來自千骨嶺、無相教甚至妖族等各種勢力的神秘人物。
「長安兄,認真了認真了,這腸肺坊不過是請兄台過來玩玩,莫要動氣,你說的,我都聽進去了,你我二人既是有緣,自當常來常往。」
見蔣鶴換了幅笑容,李長安背過身長舒一口氣……
連哄帶騙,終於是把這關過了。
賴三寶等人已經喝得爛醉如泥,李長安讓馬面先裹著他們回去,自己和二師父則陪著星眠再走一段。
這煉屍宗的地界,她還是儘早離開為好,有空空兒在,三個人都安心。
三人走在路上,夕陽西下,新月剛起,影子越來越長。
「徒兒,你看天上那新月,像啥?」三人一路沒說話,空空兒突然冒出來一句。
「像啥?板塊餅?」
「魚嘛,我這多餘嘛……」空空兒看著李長安和星眠,一臉壞笑。
星眠還在那傻樂:「長安,真別說,還真像魚,你看那黑點子,像不像魚眼睛。」
空空兒嘆了口氣,用胳膊肘懟了懟李長安:「這瓜娃,跟你得給欺負死。」
「快閉嘴吧,等會出了煉屍宗地界你趕緊回去,不然我回去就給繡娘說你去腸肺坊喝花酒。」
「你這怎麼跟殺老頭一樣越來越壞心眼了……」
星眠眉頭一皺:「你倆嘀嘀咕咕說啥呢?」
李長安趕緊轉頭笑笑:「沒啥,在說……(噗!)」
李長安突然一口黑血吐出,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李長安知道,這是連續使用多次靈彈的後遺症,雖然身子骨癱軟,但是耳朵還好使。
昏昏沉沉之中,他聽到了空空兒在那胡咧咧:
「糟了,這小子是舊傷攻心,怕是要性命不保!」
「這怎麼辦啊?前輩你快想想辦法……」星眠的聲音像是要哭出來了。
「丫頭,你別急,這小子靈根五行缺火,只要有火靈根之人渡靈氣給他就能得救!可是不巧,老夫是金水靈根……」
「我來!我是,要怎麼渡,要放血嗎?」隱隱中傳來金絲軟劍出鞘的聲音。
「不用不用,嘴對嘴渡靈氣給他就行……」
這王八蛋,李長安都聽到了空空兒的笑意,這老傢伙現在憋得肯定很難受。
李長安剛想掙扎,一抹子桂花香氣順著鼻尖直抵心肺。
微涼、柔軟的觸感貼在了他嘴唇上。
他心頭一顫,仿佛有些東西融化了。
唇齒相貼,他的嘴唇被輕柔含住,一股略帶熾熱的氣息緩緩進入他的身體。
李長安已經醒了,他睜開了眼睛,星眠的一滴清淚划過她長長的睫毛,順著鼻尖流在他嘴裡。
鹹鹹的,像十八歲夏日海邊,迎面而來的第一波浪花。
「你沒事了?」星眠一臉興奮,趕緊回過頭去找空空兒。
哪還有什麼空空兒。
橙色天上,一聲逍遙:「差不多了,我這魚兒要走了。」
星眠再回頭時,李長安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心跳,對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