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三聲,就被人接了起來。
「您好,我是艾米麗·王。」
聽筒里傳來一個極其冷靜,且帶著幾分職業性溫柔的聲音。
「艾米麗小姐,我是唐人街那家典當行的李沐。」
李沐靠在老闆椅上,靠著椅背,語氣隨意的說道。
電話那頭明顯安靜了半秒鐘。
緊接著,那聲音里的公事公辦的味道瞬間就消失了,變得極其熱絡。
「李先生!」
艾米麗的語調都升高了幾分:「真是沒想到你會打電話給我,是那件黃地青花盤想通了嗎?」
「不好意思,那盤子我暫時還沒有出手的打算。」
李沐直接否定了她的想法。
聽到這話,艾米麗那邊似乎有些失望,語氣也低落了一點:「那……李先生今天聯絡我,是因為什麼事呢?」
「我這店裡最近收了幾件雜項。」
李沐拿著桌上那個透明的防潮檔案袋,隨手在燈下晃了晃。
「有件古籍手抄,我看著有點年頭,但我這店裡也就是個當鋪,出手這種東西的渠道有限。」
「上次你不是說,只要有適合上拍的東西,可以隨時聯絡你嗎?」
「古籍手抄?」
艾米麗顯然愣了一下,估計是沒想到李沐這個開當鋪的手裡,除了瓷器還能有這類東西。
不過她也是個極其精明的人。
上次那件黃地青花盤的震撼,讓她對李沐這個年輕人已經產生了一種極其謹慎的態度。
在洛杉磯這個魚龍混雜的市場裡,能從散貨堆里撈出弘治官窯的人,絕對不會拿一些不值錢的破爛來浪費她的時間。
「李先生,你現在方便嗎?」
艾米麗的語氣變得極其急促:「我現在就在比弗利山莊辦事,離你那邊不算太遠,我馬上過去。」
「你不用先問問是什麼東西?」
李沐有些好笑的問道。
「不用。」
艾米麗的回答斬釘截鐵:「那件黃地青花盤子,已經讓我對李先生的眼光已經有了充分的信任,我更願意親眼去看看實物。」
「行,那我等你。」
李沐痛快的掛了電話。
不到二十分鐘。
一輛黑色的寶馬5系穩穩的停在了典當行門口。
艾米麗推開車門快步走了進來。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收腰西裝外套,裡面搭著白色的高領打底衫,下半身是一條包裹得極其緊緻的黑色鉛筆裙。
她那雙修長筆直的腿上穿著一雙肉色的絲襪,腳下是一雙一塵不染的黑色細高跟。
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依舊紮成了一個極其幹練的馬尾,鼻樑上的細框眼鏡,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知性又充滿了職業精英的味道。
「李先生。」
艾米麗走到櫃檯前,因為走得急,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那潔白的高領打底衫下的曲線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東西呢?」
「別急,去裡面坐。」
李沐指了指右邊的高階展示區。
兩人在真皮沙發上坐下。
李沐把那個透明的防潮檔案袋,輕輕的擱在了兩人中間的紅木茶桌上。
「就是這個。」
艾米麗看著桌上那個薄薄的檔案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透過透明的塑膠膜,她能看到裡面裝著的是幾張已經泛黃髮脆,邊緣還有明顯破損的舊紙。
從她的專業角度看,這紙張的年份是有的,估摸著有上百年了。
但這品相實在算不上好,缺角、蟲蛀、水漬都有。
在拍賣行的評級里,這種品相的東西,一般是很難上大專場的。
「可以開啟看看嗎?」
「請。」
艾米麗從她那個昂貴的手提包里,掏出了一副白色的純棉手套,極其熟練的戴上。
然後,她又拿出了一支專業的手持放大鏡和一個行動式的LED冷光源。
她做完這些準備工作,才小心翼翼的開啟檔案袋的封口,用一根特製的細木鑷子,將那幾張殘頁輕輕的取了出來,平鋪在茶桌上。
然後,她低下頭,湊近了那些殘頁。
一開始,艾米麗的表情還是平靜的。
她先是看紙張的纖維和簾紋,判斷這是清代中晚期的宣紙。
緊接著,她將放大鏡移到了那些毛筆字上。
「這書法……」
艾米麗的眉毛微微一挑。
字型不算太漂亮,甚至可以說有些拙樸,但那筆力卻極其雄渾剛勁,一撇一划之間,透著一股子沙場點兵的硬朗氣息。
這絕對不是普通文人的字跡,倒像是行伍出身的人寫的。
「是手抄的心經。」
艾米麗自言自語的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但這字型太特殊了……」
她的目光順著字跡一路往下移動。
當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幾張殘頁的右下角,一個模糊不清的暗紅色印鑑上時。
艾米麗整個人猛地一僵。
她原本還算平穩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了起來。
她趕緊把冷光源開啟,調到最大亮度,然後用放大鏡死死的抵在那個印鑑上,幾乎是把眼睛貼了上去。
「這……這是……」
她的嘴唇開始哆嗦。
那個印鑑因為年代久遠,加上受潮,已經有些糊了。
但作為一個專門研究亞洲藝術品的頂級拍賣師,她曾經在故宮的檔案資料和各種拍賣圖錄里,無數次見過這種篆刻風格的印鑑。
那是晚清中興四大名臣之一,那位抬棺出征,收復了西北大片疆土,被譽為民族英雄的湘軍統帥——左宗棠的私人印章!
「咔嗒。」
艾米麗手裡的放大鏡,因為手抖,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她甚至連眼鏡滑落到了鼻尖都沒顧得上去扶。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正端著茶杯,一臉悠閒的男人。
那雙原本充滿知性的眼睛裡,此刻滿是不可思議的驚訝。
「李先生……」
艾米麗的聲音都在發顫:「你知不知道,這幾張紙是什麼?」
「不就是幾張手抄的經文嗎?」
李沐吹了吹茶葉,語氣輕鬆:「我看著那印章挺有意思,估摸著可能是個當官的寫的,所以就收下來了。」
「怎麼?值點錢?」
「值點錢?」
艾米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站起身,情緒激動的指著桌上那些殘頁。
「這是左宗棠的親筆手札!」
「而且是他手抄的心經!這種帶著個人信仰色彩的手跡,在整個藝術品市場上都極為罕見!」
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重新坐了下來。
「李先生,如果這幾張殘頁的印鑑,能透過我們拍賣行的碳十四檢測和印鑑資料庫比對。」
艾米麗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眼神里滿是狂熱:「它絕對是下個月佳士得拍賣會上的重頭拍品之一!」
「那你覺得,這東西能賣多少錢?」
李沐終於放下了茶杯,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根據以往同類拍品的成交記錄……」
艾米麗仔細核算了一下:「左公的書法作品,一件普通的對聯在國內的拍賣市場上,起拍價就在幾十萬龍國幣。」
「而這幾張殘頁,雖然品相不好,但勝在數量多,而且是心經全篇,歷史價值和收藏意義極高。」
她抬起頭,看著李沐,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可以給出一個初步的估價。」
「五萬到七萬美刀。」
「如果現場能遇到兩個不差錢,又懂行的龍國收藏家競價,最終成交價甚至可能突破十萬美刀。」
五萬到七萬美刀。
這可比那些為了幾十塊錢磨半小時的散客,要來得痛快多了。
李沐在心裡默默的盤算了一下。
這幾張紙的成本,只花了八百刀樂。
「不錯。」
李沐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太大的波動。
看著他這副毫無波瀾的樣子,艾米麗在心裡再次感嘆這個男人的定力。
她趕緊趁熱打鐵。
「李先生,我希望能拿到這件拍品的獨家代理權。」
艾米麗身體前傾,語氣極其真誠:「我們佳士得在全球的高階藏家資源是最優秀的,我可以向你保證,把它放在下個月的圖錄首頁!」
「佣金呢?」
李沐直接問到了最實際的問題。
「按照行規,賣方佣金一般是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五。」
艾米麗咬了咬牙,直接給出了一個極具誠意的價格:「但對於李先生這樣重要的合作夥伴,我可以向上級申請,把賣方佣金壓到百分之六!」
「而且檢測、修復、保險和圖錄宣傳的費用,全部由我們拍賣行承擔。」
百分之六。
這已經是國際大型拍賣行給出的極限底價了,幾乎只是走個流程賺點辛苦費。
這女人為了拿下這件拍品,也算是拼了。
「可以。」
李沐痛快的伸出了手:「那這件東西,就交給艾米麗小姐了。」
艾米麗激動的伸出手,緊緊的握住了李沐的手掌。
那雙手因為興奮,還有些微微的顫抖。
「李先生,跟你合作真是太愉快了。」
她那雙眼睛裡,看向李沐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審視和好奇,變成了一種炙熱的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