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庭山的山頂上。
晨光剛剛越過東面的山脊，把一整夜的露水，都染成了碎金子。
而草葉尖上掛著的那些晶瑩水珠，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鳥叫聲也從林間傳來，斷斷續續的，聽起來比前幾天要活潑一些。
大概是山頂上的那些人類，終於走完了。
鳥兒們都覺得自在了一些。
而在空地中央。
大熊貓萌圓圓正在盤腿坐著。
它的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
圓滾滾的身形，在晨光中投下一團毛茸茸的影子。
另外，在它身前的地面上，還放著一根竹子。
翠綠鮮嫩，竹節分明。
一看就是今天早上，剛剛從半山腰那叢最好的竹林里掰下來的。
但是大熊貓卻沒有急著吃。
此刻。
它正歪著腦袋，看著面前那一片黑壓壓的，蹲坐排列的兩百多隻精怪妖獸。
其中那隻白毛老猿，蹲在最前面。
並用兩隻幽藍色的眼睛，緊張地盯著大熊貓手裡的那根竹子。
它當然知道那根竹子不普通。
因為在那根竹子上，沾著一層很淡的銀色靈光。
那是大熊貓在掰下來的時候，順手把一絲靈力，裹在了竹節表面。
也不需要什麼攻擊力。
光是那一層靈光，就足以讓在場所有的妖怪都知道。
那根竹子已經開過光了。
金毛虎王趴在第二排，四隻爪子併攏著，尾巴也收得整整齊齊的，夾在後腿之間。
老虎的目光同樣落在了那根竹子上。
它活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對一根竹子，產生敬畏和渴望的雙重心情。
而那條十米巨蟒，則是盤在第三排，三角形的腦袋微微昂起。
蛇信子一吞一吐的，卻不敢發出那種「嘶嘶」的聲音，怕打擾到了那隻大熊貓。
巨蟒也保持著絕對的安靜，像是生怕發出一點動靜，就會被點名一樣。
像極了乖乖坐著聽講的學生一樣。
此外。
金錢豹、白狐、蒼鷹等等，一共兩百多隻大大小小的精怪，全都按照某種奇特的隊形排列著。
體型較大的，蹲在後面。
身形嬌小的，則是擠在前面。
它們沒有爭吵，也沒有推搡，安靜得像是上早課的學生們一樣。
而就在兩百多隻精怪妖獸的注視下。
只見那隻大熊貓，伸出一隻爪子，緩緩拾起身前地面上的那根竹子。
所有妖怪的目光，也都隨著那根竹子的移動而移動。
像是兩百多盞探照燈，同時跟著一個舞台上的主角轉向。
隨後，大熊貓的目光掃過全場，然後開口了。
它的聲音不大，帶著那種特有的語調，像是在嗓子裡塞了一團棉花般。
但是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一樣。
「聽說你們很能打？誰先來？」
兩百多隻精怪妖獸的身軀，頓時不約而同地顫抖了一下！
也就是它們不會開口說話。
不然的話，準會吼上一句，「這踏馬是誰造的謠啊？！」
而白毛老猿第一個反應過來，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結果，它被後面的金毛虎王的鼻尖，頂了一下後背。
它猛地回頭瞪了一眼。
金毛老虎立即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
而大熊貓看著它們這副推來搡去的模樣，嘴角不禁咧開了一下。
「沒人敢來啊？」
接著，它把那根竹子換了只爪子，像是換了個拿法一樣，站起身來。
那條短得幾乎看不見的尾巴，也隨之在身後，緩慢地擺動了一下。
還有它那圓滾滾的身體，正在舒展開來。
像是一團被揉過的麵團，正在被重新搓圓。
「那我要開始點名了。」
聽到這話後。
白毛老猿的身體，瞬間就繃直了！
大熊貓則是斜眼看著它，用一種「就是你小子了」的眼神，輕輕地抬了抬下巴。
「你，老白，先來！」
白毛老猿的喉結，頓時滾動了兩下。
它也知道，這場劫難是躲不過去了。
於是它很不情願地站起身，四肢著地，肌肉繃緊，幽藍色的眼睛裡也跟著閃過一絲凶光。
但是，又迅速被某種更深的忌憚，給壓了下去。
因為白毛老猿活了這麼多年，雖然沒有正式開始修煉。
但是它的靈智，已經接近十歲孩童的水平。
它自然知道眼前的那隻大熊貓是什麼來頭。
也知道自己打不過。
但是，既然被大熊貓第一個點名了。
那就沒辦法了。
只能硬著頭皮上。
「唰！」
於是白毛老猿的雙腳，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閃電般撲出！
它的兩條長臂，也在空氣中劃出兩道灰色的弧線，直取大熊貓的雙肩！
它的速度確實夠快。
力道也確實夠沉。
甚至在衝出去的時候，帶起了一陣『嗚嗚嗚』的風聲。
大熊貓沒有後退。
它只是把左掌輕輕往前一送，搭在了老猿右臂的肘關節外側。
那個動作輕得，像是在拂開一朵落在肩頭的蒲公英一樣。
接著大熊貓順勢一帶。
只見老猿的沖勢，被硬生生地引偏了方向，身體也朝著大熊貓左側的空地上，一頭栽了過去。
白毛老猿慌忙中，想要穩住身形。
但是它的雙腳還沒有落地。
大熊貓的右掌，就已經拍在了它的後背上。
力道不大。
只用了一成力。
卻足以讓老猿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然後老猿四腳朝天地翻了個跟頭，「砰」的一聲，砸在了草地上。
只見白毛老猿四腳朝天地躺著，尾巴壓在了屁股底下，目光茫然地望著天空。
它一時間也沒有反應過來，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大熊貓卻懶得去看老猿，收回爪子，斜眼看向前方蹲著的那頭金毛虎王。
「你，老王，也來！」
老虎的耳朵往後壓了壓，琥珀色的瞳孔里，閃過了一絲猶豫。
但是大熊貓已經往前邁出了一步。
那根翠綠的竹子，也在它的爪間輕輕一轉，就將竹尖對準了老虎的鼻尖。
無疑，這是一種輕蔑的挑釁！
金毛虎王不能忍了，立即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然後猛地向前撲了出去！
它的速度，也比白毛老猿更快，更猛！
金色的毛髮，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流火般的軌跡。
兩隻前爪併攏，朝著大熊貓的胸口，猛地拍了下去！
而大熊貓這一次沒有用掌。
它動用了那根竹子。
只見竹尖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圓圈。
然後精準地抵在了，老虎前爪之間的那道縫隙上。
力道不大。
但是角度卻很刁鑽。
只見金毛虎王的前爪落下去之後，身體的重心，立即被那根竹子的反作用力輕輕一頂。
然後它整個身軀就朝著右側斜了過去。
大熊貓順勢側身。
竹身也貼著老虎的肋部滑過，再輕輕一挑。
老虎那碩大的身軀，就這麼被帶偏了方向。
四爪刨地。
慣性也讓它衝出去了好幾丈遠。
最後一頭扎進了一叢灌木里，只露出一條金色的尾巴，還在外面搖晃著。
大熊貓收回竹子，繼續斜眼看向那條十米巨蟒。
「到你了，小蛇。」
十米巨蟒的一對豎瞳，猛地一縮！
它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於是它乾脆利落地盤緊了身體，準備用最拿手的絞殺來應對。
結果，大熊貓的出手速度，比它想像中的要快很多！
竹子在揮出的一瞬間，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點在了巨蟒七寸位置上方的三寸處。
力道不重。
但是那個角度，恰好卡住了巨蟒發力時，最關鍵的一處肌肉關節。
也讓它無法發力。
下一刻。
巨蟒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住了命門一樣，瞬間就失去了繼續纏繞的力量。
大熊貓收回竹子，再次斜眼看了它一眼。
「你的絞殺，連只兔子都困不住哦。」
巨蟒頓時一臉羞愧地，把腦袋埋進了盤起的身體裡。
而接下來是金錢豹、白狐、蒼鷹、野豬、山貓……
一隻接一隻的精怪妖獸，輪番上陣。
然後一隻接一隻的，被大熊貓用一根竹子拍在地上。
又或者是被頂翻、帶偏、彈開。
也沒有一隻妖怪，在大熊貓的手底下，撐得過兩個回合。
有些弱小的精怪，甚至連一招都沒過完，就被竹子上的靈光彈出去了老遠，也翻了好幾個跟頭才停下來。
而等到最後一隻山貓，被大熊貓用竹尖輕輕地點了一下腦門，四腳朝天地翻倒在草叢裡之後。
全場終於安靜了下來。
兩百多隻精怪妖獸，整整齊齊地趴在地上，低垂著腦袋。
有的喘著粗氣。
有的抖著尾巴。
還有的乾脆把臉埋進泥土裡，不敢抬頭看大熊貓的位置。
緊接著。
大熊貓收起了竹子，重新蹲坐下來，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在它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裡，也帶著一種「你們怎麼都這麼弱啊」的不滿神色。
隨後它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空地，也迴蕩在整座山頂上。
「從今天起，這座山上的事，都歸我管，包括你們！誰贊成？誰反對？」
兩百多隻精怪妖獸的身軀，再次顫抖了一下！
然後它們不約而同地把腦袋壓得更低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服從一樣。
接著，白毛老猿是第一個重新抬起頭的。
它翻過身來，四肢撐地，朝著大熊貓的方向，把腦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砰！」
然後是金毛虎王，從灌木叢里鑽出來，甩了甩身上的碎葉和泥巴，同樣四肢跪地，低垂腦袋。
接著是十米巨蟒，把三角形的腦袋貼著地面，緩緩伏下。
金錢豹、白狐、蒼鷹、野豬、山貓……
一隻接一隻的精怪妖獸，全都用各自的方式，向那隻蹲坐在空地中央的大熊貓，表示臣服。
有的磕頭。
有的匍匐。
也有的低頭顫抖。
還有的收起了利爪，攤開肚皮……
總之姿態各異。
但是它們表達出來的意思都差不多。
「你是我們的帶頭老大，你說了算。」
大熊貓頓時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它抬起爪子，指尖輕輕一勾，三縷很是細小的銀色靈光，就從它的掌心中飛了出去。
也分別落向白毛老猿、金毛虎王和那條十米巨蟒。
只見那三縷靈光，精準地沒入了三隻妖怪的眉心。
隨後，白毛老猿的身體猛地一震，一雙幽藍色的眼睛裡，也瞬間爆出了一團亮光！
金毛虎王的尾巴，也一下子就豎了起來，喉嚨里也跟著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還有那條十米巨蟒，更是整個身軀都顫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喚醒了一樣。
毫無疑問！
那一縷銀色靈光是靈氣。
雖然只是從大熊貓指縫裡漏出去的一點點。
也是那團太虛洞天半數靈氣的殘餘碎屑。
但是對於這三隻，連鍊氣期門檻都沒有摸到的妖怪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這也讓白毛老猿激動得老淚縱橫。
它把腦袋抵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地面都磕碎一樣。
而金毛虎王也不甘示弱。
它磕頭的聲音，比老猿還要響，像是一面鼓被重錘擂響般！
那條十米巨蟒沒有腦袋磕，但是它用整個身體，在地面上拍打著，像是一條失控的鞭子一樣，啪啪作響。
大熊貓看著它們這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嘴角又咧開了一下。
然後它抬起爪子，不緊不慢地一揮，示意它們可以退下了。
三隻精怪妖獸這才停止磕頭，小心翼翼地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自覺地縮成一團，開始專心煉化剛才得到的那一縷靈氣。
而在剩下那些精怪妖獸的眼中，都流露出一抹無比羨慕的光芒。
但是它們誰都不敢出聲，只是安靜地蹲坐著，彷佛在等大熊貓下達下一個指令般。
與此同時。
張元通盤坐在不遠處的那塊岩石上，全程安靜地看完了這一幕。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是在那雙蒼老的眼眸深處，卻涌動著一抹複雜的情緒。
他看得很清楚。
也看得很明白。
這一切……
從大熊貓開口說話。
到它用一根竹子打服所有精怪。
再到它分出三縷靈氣，給那三隻最強的妖怪。
都是那條蛟龍臨走之前，安排好的後手。
而那條蛟龍雖然離開了，卻給這座山留下了一個完整的秩序。
大熊貓是明面上的鎮壓者。
墨淵是地下的守門人。
白毛老猿三隻是執行者。
層層遞進，各司其職。
像是一張被精心編織過的漁網一樣。
這也讓張元通不禁嘆了口氣，帶著幾分不知是讚嘆，還是感慨的語氣，低聲自語道：「不愧是龍神，走一步看三步吶……」
而就在這時。
他的目光忽然和大熊貓對上了。
大熊貓已經重新撿起了地上那根竹子，「嘎吱」一聲，咬下了一截，嚼了兩口後，再咽了下去。
隨後，它歪著腦袋看向張元通。
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熟悉的，讓人想要揍它，卻又下不去手的笑意。
接著大熊貓開口了，聲音依然是那種毛茸茸的語調，「喂，老頭……」
張元通頓時皺了一下眉頭。
他的心裡，也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彷佛自己就要經歷，之前石副局遭遇過的心情。
果然！
只見大熊貓繼續說了下去，語調也是很陰陽怪氣。
「我看你骨骼驚奇，是個當小弟的好苗子，要不要也過來磕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