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大殿內安靜得,只剩下鎖妖鏈上的符文,偶爾閃爍時,發出的輕微「滋滋」聲。
曾煦癱坐在大殿後方的門檻邊,背靠著門框。
他的兩條腿,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塌塌地攤在地上。
而他的目光,還停留在殿門口,那片正在消散的冰屑上。
福主蔣坤最後殘留的痕跡,正在晚風中慢慢飄散。
接著,他又艱難轉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那裡已經沒有任何的靈力波動了。
顯然,大長老翁秉鈞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像是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而這一切,只發生在了幾個呼吸之間!
他的褲襠不知何時,已經濕了一大片,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甚至還混著冷汗和尿液,在地板上散開了一灘深色的水漬。
一天!
從他帶著鵝羊山的人馬,踏上金庭山的那一刻開始,到現在,連一天的時間都不到。
早上他還在金庭山的空地上,指揮著師弟們,用鎖妖鏈貫穿那些妖怪的四肢。
甚至當時的他,還在心裏面盤算著,回去之後,能在福主面前,討到多少的賞賜。
結果,到了傍晚。
他就坐在鵝羊山的主殿裡,看著福主、大長老和幾位長老,都被一條蛟龍,逐一碾壓成了碎片。
剛才發生的那一幕畫面,也像是被人隨手拂掉桌上的灰塵一樣。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快到他都來不及作出任何的反應。
此刻,曾煦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乾澀的,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完了!全完了……」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
但是在這個已經安靜下來的大殿裡,那兩個字,還是清晰地傳了出去。
周塵沒有轉頭看他。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萌圓圓的身上。
此刻,他也正在看著大熊貓右後腳掌上,那枚嵌在皮肉里的鎖妖鏈尖刺。
一對金色的豎瞳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緒。
但是萌圓圓注意到了,老大在看著那道傷口的時間,比看其他的東西都要長一些。
過了一會。
周塵忽然抬起一隻爪子。
爪尖迅速凝聚出一縷很細的金色光芒。
像是一根被陽光拉長了的細針,精準地刺入鎖妖鏈的符文節點上。
緊接著。
「咔!」
一聲很輕的碎裂聲響起。
只見鎖妖鏈上的那些暗紅色符文,在同一時刻暗淡下去,像是被人掐斷了所有連線的燈線一樣。
而嵌在萌圓圓腳掌里的尖刺,隨之鬆脫,從皮肉中滑落而出。
「叮」的一聲,掉在了石板地面上,留下一個細小的,正在緩慢滲血的傷口。
萌圓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掌,又抬頭看了看周塵。
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裡,亮起了一團璀璨的光芒。
它的嘴角也還是那個弧度,但是聲音比平時的輕了一些,也不禁撓了撓頭,覺得很是愧疚,「老大,你之前交代的事情,好像被我搞砸了。」
周塵收回爪子,看了它一眼。
「錯不在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透出了幾分殺意,「而是在那些貪婪無知的修士們身上!」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你確實應該再練練,連個玄水靈後期都打不過,以後出去了,別說是我教的。」
萌圓圓的嘴角,頓時抽搐了一下。
那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也隨之浮現了出來。
但是這次它沒有回嘴,只是輕輕地「喔」了一聲。
周塵也沒有再跟它多說。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大殿後方的門檻上。
曾煦依然癱坐在那裡,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身體顫抖得,就像一片秋天的樹葉一樣。
而當他的目光,對上那雙金色豎瞳的時候。
他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嘴唇也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卻連求饒的話都說不連貫。
「我……我、我是……鵝羊山……」
周塵沒有等他說完。
他張開嘴,吐出一縷很細的青色氣流。
那縷氣流飄過殿內的空氣,精準地落在了曾煦的胸口上,然後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對方的身體!
曾煦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也在下一個呼吸,變得僵硬起來。
甚至在皮膚的表面,迅速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冰晶!
而曾煦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殘留著最後一絲絕望的茫然。
然後在冰晶覆蓋到瞳孔的瞬間,猛地凝固住了!
「咔!」
隨後,一聲細碎的裂響傳開。
那尊冰晶覆蓋的人形雕像,砰然碎成了無數個細小的顆粒。
然後在晚風中簌簌散落,混入了殿前地面上,那些還沒有完全消散的冰屑之中。
殿內重新變得安靜下來。
而在角落裡,那些被堆放在牆角的靈獸袋,此刻正在輕輕地晃動著。
袋口上的符文,隨著裡面的掙扎,而變得明滅不定。
像是有很多細小的聲音,被隔絕在了符文屏障後面,想要衝破,卻又沖不出來。
周塵沒有遲疑,游到牆角,用爪尖逐一挑開了那些靈獸袋的袋口。
而袋口符文在接觸到他的靈力時,自動瓦解。
緊接著。
一團接著一團的光芒,從袋口中不斷湧出,並滾落在了殿內的石板地面上。
只見最先爬出來的,是那隻白毛老猿。
它從袋口滾落的時候,身體是蜷縮著的。
四肢上還殘留著鎖妖鏈留下的環痕,肩胛處的傷口也還在滲著血。
它在地上翻了個身後,才穩住身形。
然後猛地抬起頭,幽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殿內掃了一圈。
當它的目光落在周塵的身上時,身體猛地僵硬住了!
它的瞳孔放大又收縮。
然後它的前肢,不由自主地伏在了地上,腦袋貼緊地面!
緊接著滾落出來的,是金毛虎王。
它從袋口滑出來的時候,側著身子,尾巴夾在腿間,左後腿上的鎖妖鏈痕跡還在滲血。
它落地後,本能地想要站起來。
但是那枚貫穿傷,讓它踉蹌了一下。
然後它看到了周塵,身體也是一僵,隨即把整個腦袋,都埋在了前爪之間。
它同樣朝著周塵,作出了一副臣服的姿態!
然後是十米巨蟒。
它從袋口滑出來的時候,是盤著身子的。
三角形的腦袋昂起來的一瞬間,就看到了那雙金色的豎瞳。
然後它以最快的速度,把腦袋重新低了下去,緊貼著地面!
隨後,是一隻接一隻的精怪妖獸,從靈獸袋中滾落出來。
山貓、木靈、狐妖、蛇精……
它們有的帶傷,有的沾著塵土,有的還在劇烈喘息。
但是所有妖怪在落地後,做出的第一個動作,都是一樣的。
在看到周塵的瞬間,匍匐在地,顫抖著身體,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幾十隻精怪妖獸,就這樣擠在了大殿的地面。
它們伏著身子,低垂著腦袋,像是一片被風吹伏的麥田。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細碎的喘息聲,還有鱗片摩擦地面時的輕微聲響。
萌圓圓依然靠在那根柱子旁邊,看著滿地匍匐的妖怪們。
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熟悉又荒誕的場景。
然後它慢慢撐起身體,用三條腿站了起來。
右後腳掌的傷口,讓它只能虛點著地面。
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周塵的身側,安靜地站定,目光掃過那些伏地的妖怪們,像是在說「看到了吧,這就是你們的新老大」。
周塵低頭掃了一眼那些匍匐的妖怪。
他的目光沒有刻意停留,只是隨意地掠過,像是在確認數量。
然後他的身軀開始膨脹,從三米伸展到十米。
再從十米伸展到八十米!
青黑色的鱗片,直接撐破了殿宇的屋頂!
瓦礫和木屑簌簌落下,卻沒有一片沾到他的鱗片上。
他盤踞在鵝羊山主殿的廢墟上方。
再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山路上四散奔逃的弟子們。
那些穿著墨綠色勁裝的年輕人,在暮色中跑得狼狽不堪。
有的甚至顧不上回頭,悶頭朝著山下衝去。
周塵沒有攔住他們。
也沒有要殺他們的心思。
畢竟這些人,多半只是奉命行事的普通弟子,連參與抓捕的資格都沒有。
接著,他的目光從那些弟子們身上移開,落在腳下的廢墟上,然後張開嘴,噴出了一口龍息。
那口龍息並不猛烈,卻很均勻。
像是一陣被壓縮過的雨水般,灑落在主殿和周圍幾座偏殿的瓦面上。
龍息所過之處,殿宇開始快速朽化!
只見一根根朱紅色的柱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灰、開裂、傾頹!
青瓦也從邊緣開始碎裂剝落。
幾個呼吸之間。
那些曾經鱗次櫛比的屋舍,便化作了一堆高低不平的廢墟,在暮色中升起一股塵煙。
然後周塵揮動爪子,打出一團金色的光芒,將腳下那些匍匐的妖怪們,全部籠罩在內。
光芒也像一層透明的薄膜,包裹住了所有的妖怪,連大熊貓也被包裹了進去。
接著,周塵的尾巴在虛空中輕輕一甩。
「嗖!」
八十米長的龐大身軀,直接騰空而起,朝著西南方向飛了過去。
而那些被金光包裹的妖怪們,懸浮在他身後,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燈籠,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明亮的尾跡,往遠處快速延伸過去。
看周塵飛往的方向,正是下一站。
同為七十二福地之一的綠蘿山!
……
綠蘿山。
在鵝羊山西南方向約五百里處。
山勢比鵝羊山要低一些,但是植被更加地茂密。
整座山被一層層鬱鬱蔥蔥的樹木覆蓋著,從遠處看去,像是一座被綠意浸透的孤島般。
山腰處,錯落著幾座青磚小院。
院牆都爬滿了藤蔓。
屋頂上還長著一層深綠的苔蘚。
而山腳下有一片湖水。
水面平靜得像是被磨過的銅鏡一樣,倒映著暮色中最後的餘暉。
當周塵那龐大的龍軀,盤踞在綠蘿山上空的時候。
山裡的光線,正好從暮色過渡到了夜色。
他的金色豎瞳,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中,亮得驚人,像是兩顆懸掛在半空中的星辰一樣,熠熠發光!
而山腳下的弟子們,最先發現了那道橫亘在天際的龐大身影。
有幾個正在湖邊打水的年輕弟子,猛地抬起頭,手裡的木桶「咚」地一聲掉進了水裡,直接濺起一大片水花。
他們的嘴巴張得老大,手指顫抖著指向天空,想要喊出聲來,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掐住了一樣。
「臥槽?那是……那是什麼……」
「龍……蛟龍!那是蛟龍!」
「天吶!是金庭山的那條蛟龍嗎?」
訊息就像燎原的野火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座綠蘿山!
山腰處,一座青磚主院內。
一道穿著淺碧色長裙的身影,正在翻閱一卷竹簡。
她的面容清麗,眉目之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後沉澱下來的從容。
約莫四十歲上下,鬢角有一縷銀絲。
她的氣息在青木源中期,靈力流轉時帶著一絲清冽的木行氣息。
綠蘿山山主,呂霜華。
她聽到院外傳來的腳步聲和驚呼聲時,放下竹簡,推開院門走到廊下。
她抬頭看到天空中,那道橫亘如山的龐大身影時,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但是她的表情依然保持著大致冷靜。
她快步走到廣場上,朝身後的偏院喊了一聲:「請諸位長老,速來廣場!」
片刻之後,五位長老陸續趕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的氣息比其他人渾厚得多,玄水靈巔峰,差半步就能踏入赤火心。
其餘四位長老,分別處在玄水靈前期和庚金魄後期不等。
他們站在呂霜華身後,齊齊抬頭望著天空,表情在夜色中明滅不定。
水映虹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從側面的迴廊快步走來,淺綠色的薄衫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當她看到天空中的景象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帶著一股明顯的顫抖:「山、山主。那是金庭山上的那條蛟龍!」
呂霜華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天空,沉默了兩個呼吸。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明顯的緊繃感:「不知道前輩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周塵垂目看了她一眼,又掃了一眼她身後那五位長老,最後目光落在水映虹身上的時候,多停了半拍。
他的聲音從夜空中落下來,平靜,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白天在金庭山上抓走的妖怪,是誰下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