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地府。
鬼氣森森。
一條黃泥路,從奈何橋頭,一直延伸到了閻王殿前的石階。
兩側開滿了猩紅色的彼岸花。
花瓣的邊緣,還泛著一層幽綠色的磷光。
在無風的陰間空氣中,紋絲不動。
而路面上,則鋪著一層薄薄的暗色霧氣。
偶爾有半透明的影子,從遠處飄過來。
「唰、唰、唰……」
毫無疑問!
那些都是剛剛過了奈何橋,還沒來得及喝下孟婆湯,安排投胎轉世的陰魂們。
他們大都面容模糊,目光空洞。
也都被一位位鬼差,用虛空鎖鏈牽著。
一個接一個地,沒入了遠處的黑色濃霧中。
最終消失在了黃泥路上。
而在黃泥路的中段。
有一張石頭鑿出來的矮桌。
桌面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上面正擺著三隻粗陶酒碗,和一壺顏色發暗的老酒。
桌旁則正坐著三道身影。
只見左邊的那個,長著一顆碩大的牛頭。
兩隻彎角,從太陽穴向兩側延伸出去。
角尖還泛著一抹冷光。
而它的皮膚,也是深褐色的。
體表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身穿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領口敞開,露出下面結實的胸膛。
此刻。
它端著酒碗的手,粗壯有力。
指節粗大得,像是一顆顆老樹根一樣。
它叫阿傍。
這個名字或許有些陌生。
但它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牛頭!」
而坐在右邊的那個,則長著一張馬臉。
臉型狹長,顴骨高聳。
兩隻耳朵,從頭頂兩側豎起來。
耳尖微微向前彎曲,像是兩片被風吹彎的樹葉。
它的皮膚,也呈現出一種灰白色。
和牛頭一樣的是,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短毛。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對襟長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細長而健壯的手臂。
而它的手指,也比正常人要長出一截。
還有它端著酒碗的姿勢,帶著一種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從容。
它叫阿防。
同樣有另外一個名字。
「馬面!」
最後,則是坐在中間的那個身影。
他的體型,比牛頭馬面都要壯上一圈。
而他的臉是黑色的。
黑得像是常年被灶火燻烤過的鐵鍋底。
臉上的虬髯,一根一根地捲曲著。
從下頜一直蔓延到兩鬢,把半張臉都遮住了。
還有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微微向外凸出,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豹子般的神情。
另外。
他的鼻樑寬闊,鼻翼外張,嘴唇厚實。
此刻正咧開一道弧線,露出兩排整齊而白的牙齒。
他的手裡,還捏著一沓泛黃的文書。
另一隻手,則端著一隻比牛頭馬面更大的陶碗!
一灘酒液在碗中晃蕩著,偶爾灑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如果周塵在這裡的話,定會一眼就認出來!
這個黑臉判官,正是當初,一腳把他揣進輪迴通道裡面的傢伙!
而他的身份,周塵至今還不知道。
當然了。
作為同僚,牛頭和馬臉二者,自然是清楚這位黑臉判官的身份。
正是地府的四大判官之一。
幽冥判官,鍾馗!
他在地府,待了也不知道多少年。
從陰魂到判官。
再從普通的判官,到判官之首。
時間對他來說,像是一壺永遠喝不完的濁酒。
入口辛辣,回味悠長。
這時。
阿傍端起酒碗,朝鐘馗晃了晃,粗獷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幸災樂禍的笑意:「鍾大哥,你今年要拘的陰魂數,攢夠了吧?可以不用受老爺的責罵了,可真羨慕你啊!」
鍾馗聞言,把那沓文書往桌上一擱,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然後搖了搖頭,虬髯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抖動起來。
「還差幾個,今年不好弄啊。
如今陽間的人命,越來越硬了。
動不動就活到八九十歲。
等到上面報到地府的時候,我都快忙不過來了。」
阿防放下酒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偏過那張馬臉,看著鍾馗道:「對了,鍾大哥。
前幾個月,不是有個傢伙,覺醒了遠古血脈。
然後被你一腳踹進輪迴通道里嗎?
那個傢伙,現在咋樣了?」
鍾馗端著酒碗的手,頓時停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從「有這回事嗎」的茫然,慢慢過渡到了「哦好像是有」的模糊記憶。
接著。
他把酒碗擱回桌面,抹了一把虬髯上沾的酒液,伸手去翻那沓文書,「等等,讓我看看,那小子叫什麼來著……周……周什麼……」
「周塵。」
阿防立即提醒道。
「哦對對對,叫周塵。」
鍾馗翻著那沓文書,手指在一行行名字間,快速划過。
他也翻了好一會兒,才從最下面抽出一卷,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竹簡。
「找到了。」
鍾馗面色一喜,再把那捲竹簡,展開在桌面上。
他的虬髯,也幾乎要湊到竹簡上,眼睛瞪得溜圓,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竹簡上的文字,是用陰司特有的靈墨書寫的。
平時不顯。
也只有在判官親自翻閱時,才會浮現出字跡。
而那些字跡,帶著一層很淡的赤色火焰。
在鍾馗的注視下,逐一亮起。
並且一行一行地,在他的眼前逐漸展開。
只見第一行字,是周塵的基本資訊。
姓名、籍貫、前世身份、覺醒日期。
後面緊跟著的是,他在陽間的行跡記錄。
靈墨會自動捕捉蛟龍之軀,在陽間留下的痕跡。
並且每一條都帶著時間、地點和簡略的經過。
「什麼?!」
鍾馗越是往下看,眼睛就瞪得越大。
只見他先是看到了金庭山。
看到了那條蛟龍,在湖底吸收了整座山的靈氣。
然後看到了它收服了那條老蛇,看到了它教導大熊貓修煉。
看到了三處福地的人馬壓上金庭山。
看到了周塵一怒之下,滅了那三處福地的傳承。
看到了武當山。
看到了尤玄齡,帶著六洞聯盟壓上山門。
看到了一百二十米的真身,橫亘在夜空之中。
還看到了五座洞天的洞主,連同長老,全部隕落!
更看到了九嶷山。
看到了它在太祖龍脈建立道場,百獸朝聖,俯首稱臣!
而竹簡上的字跡,一行一行地亮起。
像是在無聲地講述著,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鍾馗的嘴巴,也越張越大,虬髯跟著翹了起來。
甚至他那雙豹子般的圓眼睛,瞪得比銅鈴還要圓!
下一刻。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牛頭馬面,嘴巴動了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然後,他又低下頭去看竹簡,手指一頁一頁地往後翻。
後面還有……
邪祟、噬靈妖、裂腹蛛將、西玄洞天的焚天赤鳶、龍虎山的小天師、聖龍司的示好……
鍾馗看完後,立即合上竹簡,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被震撼到極致之後才有的低沉感:「臥槽?!」
阿傍和阿防,同時被他這聲驚呼嚇了一跳。
阿傍端著酒碗的手,抖了一下,酒液灑在桌面上。
阿防則連忙放下酒碗,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捲合攏的竹簡:「怎麼了鍾大哥?那小子出事了?」
鍾馗沒有回答。
他已經把那捲竹簡收進袖中,站起身來,朝著兩位抱拳賠了一禮。
臉上的神色,也從剛才喝酒時的鬆弛,變成一抹凝重。
「兩位,我有點急事,需要去向老爺稟告!見諒見諒,我們下次再喝。」
阿傍和阿防,立即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樣的困惑。
但是他們也沒有多問,連忙起身抱拳,回道:「鍾大哥有急事,儘管去,不用管我們。」
鍾馗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他的步伐很大,深紅色的判官袍下擺,在身後翻卷著。
甚至連黃泥路上的彼岸花,都被他的腳步帶起的氣流,吹得微微搖晃。
「唰!」
他的速度也很快。
直接就穿過了黃泥路,走過奈何橋。
再穿過了那片被黑色濃霧籠罩的荒野。
一路朝著閻王殿的方向疾行。
沿路的鬼差們,看到他這副急匆匆的模樣,紛紛側身讓路,沒人敢攔。
……
閻王殿內,燈火通明。
那些燈火,並不是人間的燭火。
而是一團團懸浮在殿頂之下的幽藍色火球。
每一團都散發著冷冽而恆定的光芒。
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卻不刺眼。
而大殿的盡頭,是一張巨大的石案。
案後坐著一道龐大的身影。
閻王!
今日的他,穿著一件玄黑色的長袍。
袍角垂落在石案兩側,領口繡著金色的雲紋。
那些雲紋,在幽藍燈火下,微微流轉,像是活的。
而他的面容寬厚方正,眉毛濃密如墨。
鼻樑高挺,嘴唇厚實。
頜下還蓄著一把及胸的長須,鬚髮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苟。
此刻。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正靠在石案後那張寬大的石椅上。
右手撐著下巴,左手擱在案面上。
指尖無意識地在案面上,輕輕地敲打著。
敲擊的節奏也越來越慢。
顯然,這位閻王爺正在打瞌睡。
而就在下一刻。
「砰!」
殿門被推開的聲音,讓閻王爺的眼皮,猛地跳動了一下!
接著。
閻王爺立即睜開眼睛,看到鍾馗大步流星地走進殿來。
一身深紅色的判官袍,在幽藍燈火中格外醒目。
閻王不禁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把那點殘存的睡意從臉上抹掉,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奈道:「鍾馗,什麼事這麼急?」
「老爺,出大事了!」
只見鍾馗在石案前站定,再從袖中取出那捲竹簡,雙手捧著呈上。
同時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組織後面的措辭一般,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
然後他再次開口,把那捲竹簡上的內容……
從周塵被他一腳踹進輪迴通道、重生為東海蛟龍開始。
一路講到它在金庭山吸收靈氣、在武當山斬殺六洞聯盟、覺醒遠古血脈、在九嶷山建立道場。
他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著,帶著一種越來越濃的凝重。
閻王聽著聽著,臉上的困意,一點一點地褪去了。
很快。
他的眼睛完全睜開了,白須微微顫動著。
甚至連放在案面上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而當鍾馗說到周塵在武當山上,以一口龍息,轟碎陰虛境巔峰的尤玄齡、連同五座洞天的洞主,都全部隕落的時候!
閻王的眉毛,猛地挑了起來。
聲音里那股困意,也已經被徹底衝散了。
「什麼?!一條蛟龍,才過去不到三個月,就在陽間掀起了這麼大的風浪?還死了這麼多的修行者?」
鍾馗點了點頭,把竹簡往前推了推:「老爺,您自己看。
從金庭山到武當山。
再從武當山到九嶷山。
一路走下來,它殺的修士和邪祟加起來,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了。
而且它在九嶷山建立了道場,百獸追隨,已經算是在陽間,紮下了根。」
閻王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捲竹簡拿起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那些字跡上緩緩移動,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隨後,他放下竹簡,靠在椅背上,長須垂落在胸前。
白眉之間的那道豎紋,也比平時深了幾分。
而他此次的語氣中,也多出了一抹凝重。
「金庭山,武當山,九嶷山。
它選的位置,都是龍脈地氣充沛的地方。
看來這條蛟龍,所圖甚大啊!」
而鍾馗站在案前,聽到這話後,猶豫了一下。
但最終,還是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老爺,屬下有一事擔憂。
周塵如今已是蛟龍之軀,也是龍族一員。
龍族血脈,天生尊貴。
但若肆意殺戮,沾染人間業障。
對他日後的走蛟化龍,恐怕不利。
而走蛟化龍,也需要天地氣運加持。
如果業障太重的話,渡劫的時候,容易出大問題!」
閻王捋了捋白須,沉默了片刻。
他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裡,光芒緩緩流轉著,像是在心裡把某個盤算,翻來覆去地掂量。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緩而沉穩:「那你可有好的意見?」
鍾馗默然片刻。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厚繭的手掌。
忽然抬起頭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道:「要不,鍾某前往陽間一趟,提醒他一下?」
閻王的目光,立即落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好幾秒。
然後這位閻王爺,捋了捋白須,緩緩點頭道:「此事也行。
畢竟如今的陰間秩序,還算穩定。
但是陽間的陰魂轉世通道,日漸堵塞。
還有城隍香火,也都大不如前。
我有預感,將來的陰陽兩界,或許會有一些動盪。
提前安排一下,倒也可以。
既然你有這個心,那就去吧!」
鍾馗連忙抱拳躬身,深紅色的判官袍,在幽藍燈火中垂落如翼:「屬下遵命!」
接著,他直起身來,轉身朝著殿門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很大,但是比來時沉穩了幾分。
像是在心裡,已經把那趟陽間之行,該怎麼走、該怎麼開口、該怎麼勸、都想得七七八八了。
而閻王坐在石案後面,看著那道深紅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的幽暗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重新靠回椅背,半合上眼睛,手指又在案面上,輕輕地敲打了起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