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平淡,裡面既沒有威脅,也沒有討好。
只是在平淡的敘述著自己知道的一切。
「你是上一批的人?」
陳宇問道。
「更早……」
那人說,
「我不記得多久了,我只記得,我進來的時候,競技場還有七層。」
「現在,大概只剩三層了,每一次有人闖關,競技場就會碎掉一部分。」
「那些碎掉的部分,就變成白柱,越來越多,路也越來越窄。」
那人朝四周那些白柱看了一眼,語氣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悲憫。
「怎麼出去?」
陳宇單刀直入,直奔主題的問道。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朝柱林深處指了一下:
「往前走,走到沒有白柱的地方,那裡有一道門。」
頓了頓,那人繼續說道:
「但那道門只在夜裡開,你們得在天黑前趕到。如果天黑前到不了,就得等下一個夜。」
「但競技場裡的夜,不是每次都有人能等到。」
他說完這句話,那盞提著的滅燈忽然亮了一下,又滅了。
白光從那人身上慢慢褪去,那人身形不動,只是阻止了又要上前一步的陳宇,緩緩說了最後一句話:「別碰那些柱子,它們會記住你!」
然後,整個人像被風吹散的灰,緩緩飄散在柱林深處,彷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趙磊半天沒說話。
沉默良久,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
「他到底是什麼?」
「而且是什麼意思?」
「和我們一樣的人,只是走得太久,把自己走丟了……」
陳宇若有所之的說道。
只不過趙磊卻是一臉無語,又是謎語人說話的方式,玄乎玄乎的!
陳宇笑著搖搖頭,沒有再多解釋。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柱林,心裡快速估算著距離。
那人說天黑前必須趕到那道門,那就不能再磨蹭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
趙磊揹著包,小狼伏在他肩上,赤角拄著星火劍,三隻劍奴護在兩側。
所有人都傷著,所有人都還活著。
陳宇深吸一口氣,朝柱林深處邁出步子。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避開那些白柱。
可他知道,他們已經留下了痕跡。
那些柱子正一根一根地亮起來,記錄著他們從中間穿過的每一個動作。
柱林越來越密。
天也越來越暗。
白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像從白晝轉眼間便到了黃昏。
陳宇沒有跑,也沒有停,更不敢停!
他咬著牙,帶著所有人朝那道還沒出現的門走去。
他們在柱林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暗得越來越快,昏暗的天空從高處一點點壓下來。
那些白柱的光也在減弱,從灰白退成暗灰,最後只剩輪廓。
陳宇走在最前面,神性感知鋪得很廣闊,把柱林內部的紋路流轉看得一清二楚。
白柱在慢慢旋轉,每一根都像一個獨立的機關,它們不阻攔,卻也不讓路。
你走對了,路就在眼前面,走錯了前面就會憑空多出一根新柱來,擋得嚴嚴實實。
這時候陳宇就會下意識吐出來一句優美的國粹。
「操!他媽的,別碰柱子,繞!」
陳宇低聲提醒道。
趙磊跟在他身後,小狼伏在背上,赤角拄著星火劍一瘸一拐。
三隻劍奴此刻根擺設也差不多,但它們還是堅持散在兩側。
陳宇心裡清楚,現在隊伍里唯一能打出傷害的,只有他一個人。趙磊的小狼廢了,赤角的腿廢了,劍奴連站都站不穩。
如果遇到什麼突發情況,就得他自己來抗了。
他剛這麼想,前面的柱林突然變了。
剎那間!
整片柱林中間忽然裂開一道口子,一道似牆壁一樣的東西慢慢上升,隨後緩緩開啟!
門戶?!
新的門!
陳宇停住腳步。
那道口子裡站著幾個人,總共四個,氣息顯然很強。
為首那個穿一身暗灰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截漆黑的骨頭。
陳宇一看到那骨頭就皺起眉。
惡魔協會,又來了!
真是鬣狗一樣的東西,噁心!
「第7區的,嘿嘿,是我們剛剛探明的那個新區。」
領頭那人開口,聲音尖而細,難聽的像是用指甲刮過玻璃。
他掃了一眼陳宇身後的隊伍,目光在赤角身上停了一瞬,嗤笑了一聲,
「傷成這樣還往深處走,找死呢?」
陳宇仔細辨別了一下,怪不得,這是另一波惡魔協會的人,不是當初初入萬族戰場時碰到的那一堆。
聽到這幾隻惡魔的嘲諷,陳宇壓根懶得搭理。
他把星火劍從赤角手裡拿回來,隨手一抖,劍身上的灰塵被震落,露出底下那層隱隱流動的金色火紋。
那火紋比以前更亮了,光不刺眼,卻蘊含著濃濃的殺意。
領頭那人看到火紋,眼神變了變。
他身後一個女惡魔低聲說了句什麼,被他抬手止住。
「把身上的東西留下,人可以走。」
那人果斷的說道。
「什麼東西?」
「你又是什麼玩意?」
陳宇一個二連反問。
「你腰上那柄劍,還有你身後那隻炎魔,留下,至於我是誰,你不需要知道。」
那惡魔好像聽不懂人話一樣,語氣傲慢的講出來了自己的條件。
還沒完!
那惡魔端詳了兩眼,眼睛一亮:
「火種你也留不住,你一個C級,連它一半都煉不動,不如交給我們,我們幫你帶出去。」
陳宇笑了,第一次見有人把搶劫說的如此出新脫俗的。
他這一笑,對面四個人都下意識握住了武器。
這小子失心瘋了?
一個打四個?
陳宇把星火劍橫在身前,金色火紋猛地亮了起來,片刻後又暗了回去。
陳宇無奈的搖搖頭說道:
「你們惡魔協會的人是不是都一個毛病?覺得自己穩贏。」
「螻蟻你找死!」
領頭那人不再廢話,右手一抬,掌心的黑鱗展開,一道暗紅色的能量波直撲陳宇面門。
這是C+級的全力一擊,放在以前,陳宇得讓劍奴擋。
可現在他連眼皮都沒抬。
星火劍隨手一揮,金色劍光瞬間化作一面薄牆,把那道能量波從中間劈成兩半。
兩半能量波朝兩側飛出去,撞在白柱上,白柱紋路亮了一下,將那些餘波吞得乾乾淨淨。
領頭那人的表情僵住了。
「C+?」陳宇往前走了一步,語氣隨意,同時又向前走了兩步,
「你們協會就派C+來攔我?」
他第二步邁出去的時候,神性火種在體內猛地開始燃燒,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
他沒有用全力,只用了三成。
金色劍光橫掃出去,像拍蒼蠅一樣,隨意!
領頭那人舉雙臂格擋,黑鱗卻瞬間崩壞成無數碎片,整個人被這一劍拍得倒飛出去,撞斷了三根白柱。
那三根柱子應聲碎裂,碎屑飛濺,但裂口處沒有倒塌,而是被吸住,開始緩緩朝地面沉下去。
另外三個惡魔同時衝上來。
一個用刀,一個用爪,一個在遠處施法。
陳宇身形沒有動,他輕抬眼皮,站在原地,星火劍垂在身側,金色火焰從劍柄蔓延到腳下,在地上鋪開一圈火環。
「第一次見比你陳哥還裝逼的人,讓你陳哥教教你們,如何好好做惡魔!」
第一個惡魔衝進火環時,腳底瞬間被燒穿。
第二個剛舉起爪子,陳宇的劍已經到了他手腕上,輕輕一挑,手筋斷了。
第三個的法術還沒放完,陳宇已經出現在他面前,劍柄砸在他太陽穴上。
三息!
只有三息!
四個惡魔全倒在地上,一個斷腕,一個斷筋,一個暈死,那個領頭的斷了七八根骨頭,正趴在地上咳血。
趙磊在後面看得嘴巴合不攏。
他知道陳宇吞了偽神格,知道陳宇現在是B級,可他沒見過B級出手。
這哪是打架,這就是大人打小孩,爸爸打二字啊!
陳宇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很平淡:
「趙磊,走了!」
趙磊剛想說不需要斬草除根嗎,就看到陳宇隨手一揮,四隻惡魔瞬間被金色的劍光斬首!
「嘶!」
「臥槽!陳神牛逼!」
陳宇搖搖頭,示意繼續走,就在他剛邁出一步時,遠處柱林深處忽然響起一聲詭異的嘆息。
那聲音很是古老。
陳宇猛地轉頭,神性感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迅速蔓延過去。
那方向是西北,正是剛才那個無面人影消失的地方。
可這一次,那片白霧裡沒有站著人。而是站著一樣東西!
一柄劍!
一柄插在白柱頂端的劍,通體漆黑,劍身上纏著一層厚厚的紫黑色鎖鏈。
陳宇只看了一眼,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那鎖鏈的材質和黑門裡的核心一模一樣,只是氣勢上更加強大。
那柄劍在輕輕顫動,像被什麼驚醒了。
陳宇皺起眉。
這地方怎麼會有劍?
而且還是插在白柱上的劍?
他正想著,那柄劍忽然自己動了。
鎖鏈從劍身上脫落,像蛇一樣從柱頂滑下來,在空中扭了幾圈,朝陳宇的方向緩緩伸來。
那動作太慢了,不知道是攻擊還是試探,但是看起來像是試探。
可陳宇不打算給它試探的機會,這玩意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他肯定不能去賭啊!
他握緊星火劍,金色火焰驟然爆發,將整個火環擴大到數十步的範圍。
那鎖鏈一碰到金色火焰,立刻縮了回去,發出尖銳的嘯叫。
「走,現在就走!」
陳宇轉身,拽起趙磊,朝柱林更深處跑去。
赤角咬著牙跟上,小狼從趙磊背上掙下來,三條腿一蹦一蹦地跑。
三隻劍奴斷後,飛劍出鞘,劍意雖然弱,卻死死盯著那柄黑劍的方向。
白柱在他們身後一根根亮起,像一群被吵醒的哨兵。
而那柄黑劍沒有追,只是緩緩沉入了白柱之中,像從沒出現過一樣。
陳宇跑了很遠才停下來。
他喘了幾口氣,回頭看了一眼。
柱林深處已經重新暗下去,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趙磊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狼趴在他腿上,赤角靠著白柱大口喘氣。
陳宇也靠著白柱坐下,把星火劍橫在膝上,閉著眼,神性火種在體內緩緩轉了一圈。
那種心悸的感覺又出現了,只是一瞬間,又被壓了回去。
他睜開眼,看向趙磊:
「剛才那柄劍,你看到了嗎?」
趙磊:
「……陳神我沒有瞎,我肯定看到了啊!」
「它也沒追我們,那他是為什麼出現呢?」
陳宇像是在問趙磊,又像是在問自己。
「可能……它出不來?」
趙磊想了想說道。
這只是趙磊隨口一說,誰曾想陳宇真的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他覺得這個猜測是對的。
那柄劍插在白柱上,白柱裂了它就會沉下去。
它出不來,但它在等人碰它。
誰碰誰死。
陳宇站起來,看了看前方。
柱林深處已經有了一點淡淡的光,顯然不是白柱的光,也不可能是那柄黑劍的光,一抹金色似篝火。
又像很早以前的地球傍晚……
陳宇眯起眼。
「走,那道光應該就是門。」
陳宇肯定的說道。
他把星火劍握緊,帶著所有人朝那道光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身後的柱林依舊在緩緩轉動,發出清脆的咔咔聲。
那道光看著近,走起來卻遠得讓人心裡發毛。
陳宇帶著隊伍在柱林里左繞右繞,腳下的地面從灰白硬土漸漸變成了某種半透明的晶體,踩上去能看見底下遠遠的深處還有光在緩慢流動。
那些光似是白柱的冷光,也像某種被關在地底太久終於透上來的地熱。
走久了,腳底會發麻,像踩著剛熄的炭火。
陳宇用神性感知掃過地面,發現那些晶體下面嵌著密密麻麻的金屬管路,管路里殘留著最後一絲暖意。
這座機械城,到死都在往出口輸送能量!
「還有多遠?」
趙磊喘著粗氣問。
他背上的小狼已經半睡半醒,偶爾動一下耳朵,狀態雖然被火種穩住,但是顯然沒辦法更進一步。
「快了,堅持一下。」
陳宇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沒底。
他每走一段就用神性火種探一次路,那些白柱的排列方式越來越密,幾乎沒有空隙可鑽。
好幾次,他眼看前面已經沒有路了,可走近了才發現,那些柱子只是疊在一起,中間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過去。
陳宇側身擠過兩根白柱的縫隙時,回頭看了一眼赤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