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角那條斷腿卡在柱子中間，進不去也出不來，急得滿頭是汗。
陳宇只好讓三隻劍奴用劍意抵擋住柱子，那些柱子才勉勉強強鬆了半寸。
赤角咬著牙擠過去，一整條腿上的傷口全裂開了，血順著腳踝滴在地上，滲進那些晶體的縫隙里。
「領主大人，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赤角喘著氣問道，聲音很是低沉，有點像是怕被趙磊聽見。
陳宇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拖累，我就把你扔在這。既然沒扔，就別說這種廢話。」
赤角咧開嘴，疼得直抽氣，卻還是笑了一聲。
他這一路上也沒少逞強，腿斷了一條還不肯讓任何人背。
陳宇看在眼裡，心裡有數。
赤角跟他的時間比趙磊還長，從迷霧區一路打到萬族戰場，從E級的嗜血戰魔硬生生打到了D級超凡生物。
這個魔的骨頭有多硬，陳宇比誰都清楚。
又走了百十步，前面的白柱突然稀疏了。
那道金色的光一下變得特別亮，像一堵光堆砌出來的牆，把整片柱林都截斷在身後。
陳宇停下腳步，把神性感知朝那道光里探測了幾下。
光牆後面是空的，沒有任何白柱，也沒有鎖鏈，更沒有黑劍。
只有一條窄窄的路，鋪著灰白色的石板，筆直向前延伸，盡頭什麼都看不清。
那道光就橫在路上，像一道門檻，又像一道分界線。
陳宇把手伸過去，指尖剛觸到光牆，神性火種在他體內猛然跳動。
面板彈出一行字：
【競技場邊緣已抵達】
【前方為出口通道，通道內禁止任何能量波動】
陳宇收回手，把這行字念給眾人聽。
趙磊鬆了口氣，小狼也睜開眼，耳朵豎了豎。
赤角問：
「那能量波動是啥意思？用神性算不算？」
陳宇想了想：
「算，所以進去之後，所有人都別動神性，別動劍意，也別動惡魔之力，我們只靠兩條腿走。」
「我，我四條腿！」
小狼插科打諢的一句。
陳宇笑了笑，隨後又看了一眼三隻劍奴，劍奴們沒有反對，只把飛劍徹底收進劍鞘，劍意也全部收斂自身。
赤角活動了一下手腕，把血核內不斷迸發的力量也收斂了起來。
陳宇最後把神性火種從掌心收進體內最深處，只留一絲微弱的餘溫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氣，第一個跨進那道光里。
光牆穿過身體的感覺像浸入一池溫水，不燙不冷，卻帶著一種難以說清的重量。
無形的壓力緩緩釋放，如同揹負著一座大山前行，彷佛有個聲音再讓他慢一點，再慢一點。
陳宇咬著牙，硬著頭皮往前走。
光牆不厚，大約只有三步寬，可這三步走得比之前整條柱林都更耗神。
等他從光牆另一邊走出來時，額頭上已經全是汗。
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出去，路兩側沒有白柱，沒有牆壁，只有一片深色的灰霧。
那灰霧和外面的迷霧不同，既沒有涌動也不翻湧，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同時，那股若有若無的風也消失了。
陳宇用眼睛看了一會兒，發現那霧裡隱約有些輪廓，看著跟海市蜃樓一樣，若隱若現。
「都過來了？」
陳宇回頭。
趙磊抱著小狼第二個出來，臉色白得根死了三天一樣，但沒出什麼事。
赤角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三隻劍奴最後。
所有人都過了光牆，三隻劍奴的劍意也沒被觸發。
陳宇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正想對眾人說點什麼，腳下的石板路突然震了一下。
「轟轟——」
「轟轟——」
整條石板路被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託了起來，正在往上抬。
陳宇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光牆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灰白色的石壁，和周圍的白柱連在一起，像從來沒有那道出口一樣。
路還在往上升！
兩側的灰霧慢慢下沉，露出更遠處的景象。
陳宇張開嘴，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一片極極其廣闊的平地，平地上立著幾根細細的白柱，和他第一次在白塔遺墟看到的那種一模一樣。
這很剛剛他們路過的白柱林有不一樣！
平地的盡頭是一道窄窄的門，門裡透出灰濛濛的光。
再遠處，是霧！
又是一種新的霧！
不是白霧，不是灰霧。
「那是……」趙磊抱著小狼，聲音有些發緊。
「出口？可能是！」
陳宇猜測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石板路穩穩地托住他。
三隻劍奴護在兩側，赤角跟在最後，小狼也醒了，金色瞳孔在灰霧中微微發亮。
陳宇握緊星火劍，劍身上的金色火紋雖然沒有亮起，但握在手裡，穩當得很。
他朝那道窄門走去。
走到門前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柱林已經看不見了，白塔也看不見了，只有那條石板路還在身後延伸出去，越來越窄，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灰霧裡。
那道窄門後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地，頭頂沒有天體，卻有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沉悶感。
陳宇一踏出來就認出了這裡。
夜狩區！
那種熟悉的空間滯澀感，空氣中淡淡的鐵鏽和腐骨混合的氣味，遠處那些藍紫色光痕在灰霧中若隱若現的輪廓，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只是和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不是從荒骸區方向進來的，而是從地底。
「夜狩區？」
趙磊抱著小狼走出來，左右看了看，臉色一沉，
「怎麼又回到這裡了？我們不是從競技場裡出來嗎？」
「競技場本來就嵌在夜狩區地底？」
陳宇猜測道，
「那扇門是往上開的，我們從最深處一路爬上來，回到地面就是夜狩區，跟從哪進來的沒關係。」
他一邊說，一邊用神性感知鋪開。
夜狩區的衰竭詛咒還在，但對他現在的B級神性來說，這點消耗已經不算什麼了。
真正讓他警覺的是，這片區域比他上次經過時要安靜得多。
沒有塔奴的動靜，沒有骨獸的氣息，連那些零散的怪物腳印都很少。
這是被清理過了？
「先找個能遮身的地方，我得儘快恢復狀態，你們也是。」
陳宇帶著隊伍朝東走了約幾公里，在一處塌了一半的岩壁下找到了一個淺凹。
岩壁上方有天然的石簷，地上鋪著乾涸的苔蘚，比外面的灰土乾淨不少。
他把赤角按在靠里的位置，又讓三隻劍奴守在外圍。
趙磊把小狼放在地上，自己癱坐在旁邊，開始了大口喘氣。
陳宇盤腿坐下，先檢查了一遍所有人的傷勢。
赤角的腿骨斷了，雖然有火種壓著，但斷口沒對齊，如果不重新正骨，以後會留下毛病。
趙磊的肋骨至少裂了兩根，後背和左肩有大片擦傷，最深的一道在肩胛骨旁邊，已經發黑了，多半是暗影能量殘留導致的腐蝕。
小狼的傷最重，後腿幾乎被撕裂，腹部的傷口雖然被火種強行癒合了表皮，可裡面的肌肉和筋膜還是錯位狀態。
三隻劍奴的劍意幾乎見底，青銅軀殼上裂紋密布，如果不儘快用神性修補，它們可能會在下一場戰鬥中徹底碎裂。
「先把骨頭接好。」
陳宇沉思了片刻，稍微決定了一下自己接下來該怎麼搞。
他走過去蹲在赤角面前，讓他咬住自己的斧柄，然後雙手按住他的斷腿。
「趙磊，幫我壓住他上半身。」
「我？」
看著臉色蒼白的趙磊，陳宇環顧一圈，還是點點頭：
「對，你。」
「好！」
趙磊咬著牙挪過來，把赤角兩條胳膊死死按在地上。
陳宇深吸一口氣，神性火種從掌心滲出來，裹住斷骨兩端。
他沒有用蠻力，而是用神性一點點把碎骨渣吸出來，再將主骨慢慢推回原位。
赤角整個人繃得像是個老繃帶，額頭青筋暴起，但硬是沒叫出聲。
斷骨復位後，陳宇將火種聚成一團，貼在骨縫處持續溫養。
金色的光緩緩滲入，骨頭上裂開的紋路開始一點點癒合。
約莫一炷香後，赤角那根斷骨重新變得完整，只是新生的骨質還薄，需要時間慢慢結實。
赤角喘著粗氣使勁呼吸，第一句話就是：
「領主大人，你手勁兒真大。」
「閉嘴歇著。」
陳宇站起來，又去看趙磊。
趙磊的傷相對好處理，火種過一遍就能把暗影殘留清乾淨，裂開的肋骨也只需要正位。
陳宇讓他趴在地上，用手掌壓住肋側，神性火種從掌心透進去，把裂開的肋骨一根根對齊。
趙磊疼得直抽氣，嘴裡不停地念：
「陳神陳神陳神你輕點……」
「偶吼吼吼吼——」
「啊啊啊啊……」
「輕點啊……輕點……慢一點……陳神！」
「啊啊啊……陳神我受不了了啊……陳神你慢點……」
陳宇沒理他，該用力的時候一點都不手軟。
聽著帶有歧義的話，陳宇臉都黑了，下手的力度不知覺更重了一分。
肋骨復位後，火種在胸腔里轉了兩圈，把淤血化開，又順著脊椎往下走了一遍。
趙磊只覺得後背一陣發燙，然後整個人忽然鬆了下來，瞬間放鬆了，渾身舒適。
小狼的傷口最麻煩。
它後腿的傷口太深，肌肉和筋腱都斷了，之前火種只做了應急處理，現在要重新開啟傷口，把錯位的組織歸位。
陳宇猶豫了一下，先讓趙磊把小狼抱穩，然後讓一隻劍奴用劍意輕輕劃開已經結痂的傷口表面。
小狼疼得低吼了一聲，但很聽話的沒有掙扎。
陳宇把火種幻化成細膩的光絲，一根一根地穿過傷口，將斷裂的筋腱縫合，再把撕裂的肌肉纖維重新理順。
這個過程很慢，同時也很溫柔，小狼甚至都舒服的閉上了雙眼，不知道有沒有睡著。
等陳宇把最後一根筋腱接好，火種在傷口表面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膜，小狼的整條後腿都亮了起來。
片刻後，金膜消失，傷口癒合，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
「它能跑了嗎？不對啊，為啥小狼不疼的叫？」
趙磊緊張地問道，同時還發現了盲點。
「能跑，但今晚別讓它動彈了，至於不疼，可能是小狼比你們還能忍吧.」
陳宇笑著回道。
處理完人和狼，陳宇走到三隻劍奴面前。
它們仍以劍客的姿態站立，但青銅身軀上的裂紋在夜狩區的灰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陳宇伸出手，火種從掌心湧出，像一層薄薄的金箔，貼在劍奴的軀殼上。
他沿著裂紋慢慢推進，將神性滲入每一道縫隙，像修補瓷器一樣把破碎的地方重新粘合。
三隻劍奴微微顫抖，飛劍在鞘中輕鳴。
等陳宇收回手時，它們的軀殼已經恢復了完整，裂紋處多了一層奢華的金色紋路，像新的血管。
劍意也重新亮了起來，雖然還不到全盛，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種一碰就碎的狀態。
「好了！」
陳宇退後一步，看著眾人拍拍手道，
「都歇著，我來守夜。」
趙磊想說什麼，被陳宇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赤角已經靠著岩壁閉上了眼睛，呼吸很重但平穩。
小狼伏在趙磊腿上，尾巴輕輕掃著地面。
三隻劍奴重新散開，守住淺凹的三個方向。
陳宇獨自坐在最外側的石簷下，把星火劍橫在膝上，望著夜狩區那片永無白晝的天空。
他沒有立刻休息。
他在想下一步。
夜狩區只是第三層，再往下是灰潮區，然後是王骸區，最後才是真正的萬族戰場核心。
可他現在的狀態並不好。
神性火種和B級的力量雖然強，但那種心悸的感覺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他需要更穩的根基，而不是一味地往前沖。
趙磊和赤角也需要恢復期，小狼更是需要時間重新適應身體。
貿然進入灰潮區，只會把所有人拖進更大的危險。
他開啟面板，看了一眼當前的位置。
夜狩區的邊界已經不遠了，朝南走大約兩天的路程就能抵達灰潮區的入口。
但兩天在萬族戰場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他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讓所有人徹底休整。
陳宇閉上眼，神性感知朝南邊慢慢推去。
他越過一片片灰白的荒地，掃過幾處廢棄的舊城殘骸，最後在夜狩區靠近灰潮區邊界的地方，捕捉到一絲很舒適的暖意。
那暖意不像是怪物身上的，也不像是遺蹟殘留，更像是某種天然形成的熱源。
陳宇睜開眼，心裡有了決定。
明天一早往南走，找到那個熱源。
如果那裡合適，就在那裡紮營休整。
等所有人恢復到最好，再進灰潮區。
他把這個想法壓在心裡，沒有對任何人說。
夜裡很靜，陳宇坐在那片寂靜里，像一柄還沒出鞘的劍，凌厲無比！
待他從萬族戰場出來，必定攪得迷霧世界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