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醒得比所有人都早，準確地說，他壓根沒睡。
神性感知一直保持在五成擴散的狀態，周圍幾百米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夜狩區的夜晚和白天一樣灰暗，區別只在於溫度會稍微降一點，昏昏暗暗的環境讓人很沒有安全感。
他在石簷下坐了一整夜，星火劍橫在膝上，劍身上偶爾會有一絲金色火紋自動亮起又暗下去。
等到灰白色的天光再次籠罩荒原時，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回頭看了一眼眾人。
趙磊趴在地上的姿勢和睡前沒什麼變化，只是臉上那層慘白褪了大半，呼吸也平穩了。
小狼蜷在他腿邊，後腿上的粉色疤痕在灰光下幾乎看不清了，尾巴搭在趙磊胳膊上，耳朵偶爾轉一下。
赤角靠著岩壁睡得很沉，那條斷腿伸直了擱在地上，新生的骨痂把褲腿撐出一個硬邦邦的弧度。
三隻劍奴依舊分守三方，但劍意比昨晚強了不少，青銅軀殼上的金色紋路在晨光中泛著奢華的金色，比之之前，反而變得更加有氣勢了。
陳宇走到赤角面前蹲下來，伸手在他腿骨上按了按。
赤角疼得齜了一下牙，但沒醒。
陳魚點點頭：骨痂硬度不錯，再過一兩天就能承重了。
「陳神？」
趙磊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半睜著眼看他，聲音帶著沒散乾淨的沙啞，甚至還有一點懵逼：「我去陳神，你昨晚真的一眼沒睡？」
「睡了一會兒……」
陳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和小狼的傷怎麼樣了？起來感受一下！」
趙磊慢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又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他試著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像昨天那樣疼得抽氣，只是肋骨深處還有一點悶悶的酸脹感。
他又低頭看了看小狼的後腿，小狼被他弄醒了，伸了個懶腰，後腿蹬了兩下，居然穩穩地站了起來。
它走了兩步，又跑了兩步，然後回頭朝趙磊叫了一聲，金色的尾巴甩得飛快。
「嘔吼~好了！我好了！陳神牛逼！」
「好了？！」
趙磊又驚又喜道。
「看起來應該好了七成左右，剩下的靠它自己恢復。」
陳宇回道。
他看趙磊也緩過來了，便蹲下來，把火種分出一縷打進趙磊體內。
金色暖流在趙磊胸腔里轉了一圈，把最後一點暗影殘留的腐蝕痕跡也清乾淨了。
趙磊長長撥出一口氣，感覺整個人瞬間輕鬆了不少，之前身上揹著一座大山的感覺沒了。
赤角也醒了。
他試著把腿從地上抬起來，骨痂處傳來一陣酸麻，但骨頭本身沒再疼。
他扶著岩壁站起來，單腿跳了兩下，發現自己居然能勉強用那條腿沾地了。
他咧嘴笑了，伸手去夠丟在一旁的炎魔斧，斧柄入手時，血核啟動，赤紅色的能量從掌心涌到斧刃上，把那層新生的金色紋路映得發亮。
「嘿嘿！」
「好了！」
赤角語氣里有點藏不住的得意，
「領主大人，我是不是能跟你進灰潮區了？」
陳宇白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看了看趙磊，又看了看小狼，然後坐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把星火劍平放在膝上。
「灰潮區在夜狩區南邊，大約還有兩天的路，那裡的規則肯定和這裡的不一樣。」
「夜狩區只是衰竭詛咒，灰潮區大機率有別的花樣。」
「我打算今天就走，先到邊界看看情況，但是——」
他看向趙磊，
「你和小狼不能跟我一起去。」
趙磊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陳神您要拋棄我們了嗎？！」
小狼也委屈巴巴的問道。
「你的傷剛好，小狼也是。灰潮區的未知性太大，我不能帶著還沒完全恢復的傷員往裡沖。」
陳宇說得很直白，因為這不是兒戲：
「而且你和我的路不一樣。你有你的優勢，小狼的天狼血脈在這裡比我的神性更靈敏。」
「如果你們兩個單獨行動，遇到機緣的機率比跟著我更大。」
趙磊沉默了好一會兒。
小狼蹲在他腳邊，抬頭看他，金色瞳孔裡帶著疑惑。
趙磊知道陳宇說的是實話。
從白塔遺墟到回音門，小狼對萬族戰場裡的特殊能量有天然的感知力，好幾次都是它先感知到異常。
如果跟著陳宇，這種感知會被陳宇強大的神性壓制，反而發揮不出來。
但他還是有點不放心：
「那你呢？赤角腿沒好利索，三隻劍奴也沒恢復到全盛，你一個人帶著它們進灰潮區，萬一出事怎麼辦？」
陳宇哈哈一笑：
「哈哈哈我們又不是去硬闖。」
隨後接著說道：
「先到邊界，看看情況再說，而且我不是一個人。劍奴和赤角都在。」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
「趙磊，你在迷霧區的時候就一直跟在我身邊。從暗影領主到萬族戰場，你和小狼也幫了我好幾次。」
「但你不能一直跟著我，你得有自己的想法，去走自己的路。不然你永遠只能站在我後面。」
趙磊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小狼，小狼正用那雙金色豎瞳望著他，尾巴輕輕掃著他的腳踝。
「小磊子……」
小狼小聲喊著。
他忽然想起在白塔遺墟里，小狼面對那些塔奴時的表現。
那時候小狼比他更冷靜，更勇敢。
也許陳宇說得對。
他們該試試自己的路了。
「彳亍！」
趙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我和小狼往西走，白塔遺墟那邊還有幾處我沒探完的地方。如果遇到什麼好東西，我給你留著。」
「別留著，你自己用。」
陳宇也重新站起來，把星火劍插回腰間，走到趙磊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趙磊比他矮半個頭，這一拍拍得他身子往下一沉。
陳宇認真地說：「活著，別死。」
趙磊抬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話你說反了吧？應該是我跟你說，別死，陳神你是去灰潮區的人。」
陳宇笑了笑，沒再接話。
他轉頭看向赤角和三隻劍奴，朝南邊荒原揚了揚下巴：
「走了，出發！」
赤角把炎魔斧扛上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趙磊和小狼。
他想起自己在嗜血戰魔兵營里第一次見到陳宇時，這個人類連一隻哥布林都指揮不利索。
現在這個人類已經能一巴掌拍碎C+級惡魔的黑鱗。
赤角咧開嘴，朝趙磊揮了揮斧子：
「瘦子，別死了，下次見面我請你們吃烤骨獸！」
「誰稀罕你的烤骨獸。」
「誰稀罕你的烤骨獸。」
趙磊和小狼異口同聲的說道，他們嘴上這麼說，卻舉起手朝赤角比了個拇指。
陳宇帶著赤角和劍奴朝南走去。
趙磊和小狼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一點一點被灰霧吞沒。
「可是說好了……不准死……」
趙磊喃喃道，隨後他低頭看了看小狼，小狼正抬著頭，鼻尖朝著西邊的方向輕輕嗅著。
它已經感知到了什麼！
「走吧！」
趙磊拍了拍小狼的腦袋，
「該我們幹活了！」
小狼低叫了一聲，四隻爪子踏地，率先朝西邊跑去。
「蕪湖！」
趙磊跟在他身後，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輕快。
他不僅僅是陳宇的跟班。
他是趙磊。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和小狼的應該面對的事！
另一邊，陳宇走在南行的荒原上。
腳下的地面從灰白硬土漸漸變成了更深的灰色，踩上去有一種細微的顆粒感。
赤角跟在他身後，一步一瘸，但步伐還算是穩健。
三隻劍奴呈三角陣型散開，飛劍不出鞘，但劍意一直在低空警戒。
雖然有陳宇的神性感知，但是劍奴們仍然堅持著自己的底線和腥味。
陳宇把神性感知壓在三十米左右，既不影響恢復，也不耽誤警戒，甚至感知的更加細緻。
他注意到夜狩區的怪物確實變少了。
以前至少能看到一些塔奴或地龍的痕跡，現在走了大半天，只碰到一隻落單的骨獸。
那東西趴在一塊石頭後面，見到他們也不敢動，縮成一團，陳宇沒理會，直接走過去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處破敗的舊城殘骸。
那城比他之前在荒骸區看到的那些更完整一些，至少主城牆還保留了一半。
城門口掛著一面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鐵牌，上面的字看不清了，但輪廓依稀能辨認出某種古老的通用語。
陳宇讓劍奴先探，確認沒有活物後，才帶著赤角走進去。
城內的建築大多已經坍塌，但幾座石質塔樓還勉強立著。
其中一座塔的頂部裂開了一道口子，有灰白色的光從裂口裡泄出來，在塔壁上投下一片神秘的色彩。
陳宇把神性感知朝塔內籠罩進去，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他讓赤角在塔下等著，自己帶著一隻劍奴爬上去。
塔內盤著一道螺旋石階，石階上鋪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粉末，踩上去卻沒有腳印。
越往上走，一股暖意漸漸環繞在身體周圍。
到了塔頂，陳宇發現裂口下方有一口小小的石池，池底滲出一層金色的液體，正緩慢地冒著熱氣。
那液體不多，只夠裝滿一個手掌大的小瓶。
面板彈出一行字：
【地脈暖泉：萬族戰場天然產物，可用於調和神性類能量，提升恢復效率】
陳宇蹲下來，用劍尖蘸了一點，液體入劍即化，金色火紋依舊是亮了一下，轉眼間又暗下去。
他能感覺到神性在體內轉動的速度快了一分。
是好東西！
他拿出一個空的水晶瓶，裝了滿滿一瓶。
本來想多留一些，可那石池裡的液體已經不再滲出，像被取盡了一樣。
「切，小氣！」
從塔上下來時，陳宇心情不錯。
這地方確實是個安全的休整點，可惜趙磊已經走了。
他讓赤角在塔下休息，自己坐在門口，把那一小瓶地脈暖泉分了分。
赤角喝了一口，整條斷腿處頓時傳來一陣溫熱感，骨痂的硬度又漲了一分。
三隻劍奴各分了幾滴，劍意也穩了不少。
陳宇自己喝了剩下的小半瓶，心悸的感覺終於徹底消失了。
他開啟面板看了一眼，B級的根基比之前穩了許多！
「今晚就在這裡歇！」
陳宇下令道。
赤角把炎魔斧往門口一放，靠著塔壁坐了下來。
三隻劍奴散在塔外三個方向。
陳宇坐在塔門內側，背靠著石壁，星火劍依舊是橫在膝上。
他望著南方的灰霧深處，那裡隱約能看到一條灰白色裂縫，像地平線上被劃開的一道口子。
那應該就是灰潮區的方向了！
就在陳宇準備閉目養神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爆響。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啪！」
「啪！」
「啪啪！」
「啪啪啪！」
陳宇猛地站起來，神性感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鋪過去。
是西邊偏北，距離大概一公里！
他能感知到幾道能量波動正在快速移動，其中有兩道是惡魔氣息，一道是劍意，還有一道很陌生，像是某種他沒見過的體系。
那幾道氣息糾纏在一起，正在激烈碰撞！
有別的領主在戰鬥！
而且其中一方是惡魔協會！
陳宇猶豫了一下。
趙磊和小狼正是朝西邊走的。
他咬了咬牙，對赤角說：
「你留在這裡，別動，劍奴跟我來！」
赤角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也能打，但看了看自己那條還在恢復的腿，把話咽了回去。
陳宇帶著三隻劍奴朝西邊快速移動。
他現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B級的體質讓他在荒原上奔跑如平地。
甚至他有一種感覺，如果不顧消耗，他好像能飛起來？！
陳宇能飛！
不到半刻鐘，他就接近了戰鬥地點。
那是一片被灰白色碎石覆蓋的開闊地，中間站著五個人。
三個惡魔協會的人，一個太虛劍宗的女弟子，還有一個趙磊！
果然！
趙磊懷裡抱著小狼，正被三個惡魔逼到一塊大石頭旁邊。
那劍宗女弟子也沒好到哪裡去，她的長劍斷了一截，正以劍意勉強支撐。
三個惡魔兩個是C級，一個是C+，顯然是之前在柱林里被陳宇打跑那波人叫來的援軍。
其中一個惡魔正朝趙磊走去，手裡捏著一團暗紅色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