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軒被手機震動聲喚醒。
屏幕上顯示著「Sunny」兩個字。
接通電話,Sunny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同往常,少了平日裡的活力或慵懶,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低氣壓。
「林軒,現在來宿舍接我。」她的指令簡潔,沒有多餘的話。
「好,馬上到。」林軒沒有多問,迅速起身洗漱。
當他開車抵達少女時代宿舍樓下時,Sunny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穿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套裝,戴著一頂同色系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只拿著一個手機,連平時幾乎不離身的小包都沒帶。
她沉默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系好安全帶,只說了一個字:「走。」
「去哪兒?」林軒發動車子,側頭問她。
Sunny沉默了幾秒,目光望著前方空曠的街道,聲音有些飄忽:「不知道。隨便開吧……往東,先出城。」
林軒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今天的Sunny像一座壓抑的火山,外表看似平靜,內里卻翻滾著某種激烈的、不為人知的情緒。
這種情緒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疏離而沉重的氣息。
他按照她的要求,將車駛上主幹道,朝著首爾東部的方向開去。
沒有目的,沒有導航,只是沿著道路漫無目的地前行,將繁華的都市景觀逐漸拋在身後。
Sunny從上車起,就一直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沉默不語。
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在她帽檐下投出小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林軒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開車。
車廂里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開了好一會兒,Sunny似乎才想起什麼,她伸手從后座拿過一個保溫袋,那是林軒出門前習慣性準備的,裡面通常裝著早餐。
她打開袋子,裡面是一個用錫紙包裹,還帶著溫熱的大餅雞蛋夾裡脊,以及一個裝著皮蛋瘦肉粥的保溫桶。
若是平時,看到這樣合心意的早餐,Sunny早就眼睛發亮,開始大快朵頤了。
但今天,她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個夾著金黃煎蛋和醬香裡脊肉的大餅,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她吃得很用力,牙齒撕扯著餅皮和肉,咀嚼的動作幅度很大,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仿佛不是在享受美食,而是在發泄某種無處安放的情緒。
每吃幾口,她就端起保溫桶,灌上兩口溫熱咸香的粥,然後繼續埋頭苦吃。
明明是精心準備、平時很受她歡迎的早餐,此刻卻吃得像是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憋屈和頹喪。
林軒用餘光看著,心裡明白,她需要的或許不是食物,而是這樣一個可以讓她暫時專注、不用思考的機械動作。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車子早已駛離市區,道路兩旁的建築變得稀疏,開始出現大片的田野和零散的村落。
Sunny也終於吃完了手裡的東西,保溫桶里的粥也見了底。
她把垃圾仔細收好,放回袋子,然後……繼續沉默。
Sunny重新把臉轉向車窗,目光投向窗外。
無論是飛速掠過的路燈和行道樹,還是遠處那些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沉默矗立的群山,近處波光粼粼的河流,似乎都無法引起她絲毫的興趣或動容。
她的眼神是空的,焦距渙散,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留下一個軀殼坐在這裡。
林軒依舊沒有打擾她,只是握著方向盤,順著蜿蜒的公路繼續向前。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本能地覺得,或許開闊的自然環境,比逼仄的城市更能讓人喘口氣。
不知不覺中,道路開始向上攀升,兩側的房屋越來越少,植被愈發茂密,柏油路面的質量似乎也在下降。
終於,在一個轉彎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塊不算太大的、略顯簡陋的碎石鋪就的停車場。
而停車場盡頭,柏油路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向上延伸的,明顯是徒步者踩出來的土路,坡度不小,隱沒在鬱鬱蔥蔥的樹林之中。
道路兩旁已經看不到任何人工建築,只有高聳入雲的松樹和柏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草木和泥土氣息。
這裡顯然已經深入山區了。
林軒看了一眼導航,早已沒了信號,他索性將車慢慢開進停車場,找了個角落停穩。
整個停車場空空蕩蕩,加上他們這輛,一共也只停了三輛車。
周末的早晨,這裡卻冷清得有些出乎意料,看來並非什麼熱門景點。
林軒熄了火,放下兩側的車窗。
微涼而清新的山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樹葉的沙沙聲和隱約的鳥鳴,瞬間衝散了車廂里積鬱的沉悶空氣。
直到這時,Sunny似乎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車停了。
她微微動了動,扭過頭,帽檐下的眼睛帶著一絲茫然,望向林軒:「怎麼停這兒了?這是……到哪兒了?」
林軒聳了聳肩膀,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就一路順著公路開過來的,開到這兒沒路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幽靜的山林,「你認識這兒嗎?」
Sunny沒好氣地「嘁」了一聲,推開車門下車,語氣帶著點自嘲:「離家超過兩公里以外的地方,我基本就屬於『地理盲』狀態了。我能認得出來才有鬼。」
她也需要透透氣。
林軒跟著下了車,鎖好車門。
兩人在停車場裡隨意走了幾步,來到靠近山坡邊緣的一小塊空地,這裡視野稍好,能望見山下綿延的綠色和遠處更朦朧的山巒輪廓。
Sunny掏出手機,開始查地圖。
信號很弱,加載了半天。
終於,她盯著屏幕,從鼻子裡又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嘁」。
「跑到祝靈山來了啊。」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是意外還是無所謂。
「祝靈山?」林軒聞言一愣,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原來這裡就是祝靈山啊。」
他這個反應,反而讓Sunny有些詫異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帽檐下的眼睛帶著探究:「我都是查了地圖才知道的地方,你以前來過?」
林軒搖了搖頭:「當然沒來過。我來韓國之後,除了首爾和濟州島,就只跟著你去過水原和清州,從來沒自己跑這麼遠玩過。」
「那你幹什麼一臉『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的表情?」Sunny滿臉嫌棄,顯然不信。
林軒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目光投向眼前這片青翠靜謐、在晨光中顯得安寧祥和的連綿山巒,沉默了片刻。
山風拂過,松濤陣陣。
半晌,他才幽幽地開口,聲音有些飄忽:「還是……別問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是什麼聽了會讓你開心的事。」
Sunny正被心裡那團亂麻般的情緒堵得難受,聞言反而更想知道了,不滿地催促:「說就是了!還能有什麼事情,比我現在遇到的更讓我生氣的?」
她的語氣裡帶著破罐破摔的煩躁。
林軒看了她一眼,似乎確認她是真的想知道。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遠山,但兩眼的焦距卻仿佛一下子拉得很遠很遠,穿透了時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更準確的語言:「志願軍曾經在這裡,頑強地阻擊過以美軍為首的『聯合國軍』。」
話音落下,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只有風聲和鳥鳴依舊。
Sunny明白了林軒剛才為什麼會吞吞吐吐,這段歷史對於中、美、韓三方而言,都極其敏感,視角和感受截然不同。
她看著林軒那副帶著點謹慎和回憶的神色,反而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就這?我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林軒收回視線,看向她,眼神認真:「那場戰爭,畢竟是在韓國的土地上交鋒。你不管是站在韓國的角度,還是作為長期受美國文化影響的藝人,聽到這段歷史,難道不會覺得……心情複雜,或者有些不舒服嗎?」
他問得很直接,也帶著試探,畢竟立場不同,感受天差地別。
Sunny聽完,卻只是嗤笑一聲,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林軒的胳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清醒:「呀,你想太多了。那些都是離我太遠太遠的事情了。那是政治家、歷史學家才需要去糾結、去討論的東西。什麼美國角度、韓國角度……」
她搖了搖頭,目光重新投向遠處起伏的山脊,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更深的執拗:「我,李順圭,只是一個半隱退狀態的小藝人。政治與我無關,戰爭也與我無關。我又不是崔始源,我沒那麼大的胸懷和腦子去思考那些。」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山間空氣,緩緩吐出:「我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就這麼簡單。」
林軒看著她側臉緊繃的線條,和帽檐下那雙此刻盛滿了不甘與煩悶的眼睛,點了點頭,輕聲附和:「是啊……我們都只是升斗小民。」
想要的,不過是一方安寧,一份隨心。
但顯然,有人連這點簡單的願望都想剝奪。
Sunny看著遠方,沉默了幾秒。
山間的寧靜似乎並未平息她心頭的火,反而讓某種情緒發酵得更加劇烈。
突然,她像是再也壓抑不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我只是在努力地活著啊……西巴!」她猛地抬腳,狠狠踹向腳邊一塊半埋在土裡、拳頭大小的石塊!「可是!還有人!就是特麼不想讓我活痛快了!!!」
這一腳含怒而出,力道驚人。
「砰!」
石塊應聲而起,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不偏不倚,正砸在幾步外一棵粗壯赤松的樹幹上!
「咚!」
一聲悶響。
然後,石頭又以幾乎相同的速度和角度,朝著Sunny站立的方向反彈了回來!
事情發生得太快。
Sunny踹完石頭,胸中鬱氣似乎發泄出去一點,都還沒來得及吸氣,根本沒料到會有這「回頭一擊」!
她只聽到風聲和一聲悶響,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黑影朝著自己面門疾飛而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身體僵在原地,連基本的躲閃反應都做不出來!
眼看石頭就要砸中她的額頭或臉頰!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旁邊一直站在她旁邊的林軒動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了Sunny後背運動服的中心位置,那裡面料最結實。
然後,用盡全力猛地一拉!
「呃啊!」
Sunny猝不及防,被這股大力帶得整個身體一個踉蹌,腳下不穩,差點直接摔倒!
幸虧林軒揪著衣服的手沒松,另一隻手也迅速扶住了她的胳膊,才勉強讓她沒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那塊「復仇」的石頭,幾乎是擦著Sunny剛才站立位置前方的空氣,「嗖」地飛過,最後無力地落在幾米外的草地上,滾了幾圈,停住了。
Sunny驚險躲過一劫!
林軒直到這時,才感覺自己的心臟「咚」地一聲重重落回胸腔。
剛才那一下,把他魂兒都嚇飛了一半!
誰能想到這麼巧,石頭飛回來路線這麼精準啊?!
幸虧林軒剛才就站在Sunny身邊。
他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驚出了一層薄汗。
看著驚魂未定、臉色有些發白的Sunny,他忍不住用帶著點後怕和調侃的語氣說道:「好險……社長,沒想到這山裡的石頭,脾氣這麼『小氣』,有仇當場就報啊?」
他本意是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這過於緊張的氣氛。
然而,他話音剛落下,就聽到被他半扶半抱著的Sunny,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咬牙切齒、甚至帶著點痛苦扭曲的話:「你……能先鬆開手嗎……」
她的聲音因為某種不適而微微發顫,「老娘的胸……快……被勒爆了!!!」
林軒:「……!!!」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揪住的是她後背正中的衣服,當然也包括那四排扣的那一件。
為了把她拉回來,力道用得極大,而Sunny那傲人的34E上圍……此刻正承受著來自背後毫不留情的壓迫和拉扯。
「啊!對不起對不起!」林軒像被燙到一樣,瞬間鬆開手,連退兩步,瞬間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Sunny終於獲得自由,立刻彎下腰,雙手捂住胸口,大口喘著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知道是疼的,是嚇的,還是氣的。
山風吹過,松濤依舊。
但此刻停車場邊的氣氛,卻從剛才的歷史沉重和情緒爆發,陡然轉向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尷尬、後怕和一絲荒謬的微妙境地。
林軒抬頭望天,假裝研究雲彩的形狀,同時飛速把右手藏到背後,努力甩掉指縫間的幾縷長發。
嗯……今天天氣……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