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再見，何西阿
「我見過深夜裡母親在昏暗煤油燈下彎曲的脊背，也看到過大哥為了掙得我進入學院學習的學費而在河岸區域被重物壓彎了腰。
我記得我的長姐每一個天還未亮，便早早起身的清晨，更忘不了兩個妹妹走過我房間時，刻意放輕的腳步。」
類哥德式建築高聳的尖頂之下，學院的禮堂沉浸在一片肅穆而宏偉的氣氛當中。
花窗玻璃濾過冷色調的陽光，透射進來，與牆壁上的銅質燃氣燈散射出來的微黃光暈交織在一起。
於整個內部空間之中，營造出一種明亮且華美的光線環境。
台上，維克托一身裁剪得極其合身的黑色禮服襯得他的身姿挺拔。
條理有度，清亮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大理石拱頂間迴響，他的演講正在進行中。
他所抽取到的選題是「家人」！
他需要在拿到選題的半個小時之內準備好完整的腹稿。
然後站到這處高台之上，面對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完成自己的演講。
在這一過程中，一眾評委導師會根據他的演講內容、颱風、情緒表達以及肢體動作配合等要素，來評判其最終得分。
「在這個被金元與階級層層劃分出冰冷秩序的時代，他們或許渺小如塵埃，卑微如塵土。
但正是他們所給予的，這些帶有溫暖的愛意，支撐著我從潮濕貧瘠的舊街巷，一步步走進了這座神聖的學術殿堂。」
「家人，絕不是我們出身的枷鎖。
而是無論我們在霧茫茫的前途當中走出多遠，都終將歸去的港灣。」
「第四十六號參賽者維克托·索羅斯，演講選題家人」，就此結束，感謝各位！」
維克托撫了撫衣襟，迎著全場的鼓掌聲，深深鞠了一躬。
隨後，其順著鋪有深紅色地毯的木質台階緩步走了下去。
當剛才那份在台上的激昂與熱情褪去，他才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其實早已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台下，他的家人們落座在觀眾席上，注視著他的全場表現。
待到見其邁步從台上走了下來，才招手示意維克托坐回到他們身邊。
面對家人們關切的問詢，維克托只是自信一笑，回應道：「放心吧！我這次發揮得很好！」
話雖如此，但多少還是有份緊張縈繞在他心頭之上，揮之不去的。
在他之後，還有約莫三十多名參賽人員的上場。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緊張逐漸得到了發酵。
特別是在看到了一位貴族學員的出色發揮，在內心於自己視角下的表現進行對比之後。
維克托心中的不安更是從起眼神當中流露了出來。
「鐺！鐺———！」
高台之上，那枚黃銅小鈴被敲響，最終時刻終於是來臨了。
一身黑袍的老學者作為主持人踱步走向台前，手中握著封有紅色火漆的厚重羊皮紙。
這一刻，偌大的禮堂於瞬間安靜了下來。
空氣仿佛也為之凝固，仿佛只能聽得見燃氣燈管道內氣流傳導的微弱嘶嘶聲。
「經過評委席嚴謹、公正的裁決，本屆學院年度演講大賽的冠軍，已經誕生！」
主持人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
他一邊手頭上，緩緩撕開了火漆封印，一邊嘴上故意地拉長了聲音。
「獲得本屆最高殊榮金桂冠獎」的參賽者是...
來自文學院的維克托·索羅斯先生！」
「轟！」
激昂的管風琴樂聲轟然響起，漫天璀璨的金色紙屑如雨般紛落灑下。
「耶！好啦！維克托中了！」
小妹雪莉當先激動地從位置上躍起，蹦蹦跳跳地就撲進了維克托的懷裡。
周圍有相熟的學員也在此時送上了他們的慶賀，羅蘭望著人群中以謙遜態度回應著他人的胞弟，心中有欣慰的感覺湧上心頭。
今晚，母親和大姐在家中準備了堪稱豪華的大餐。
包括但不限於烤雞、煎魚、肉排、肉醬面、炸魚薯條、烤蔬菜、水果派與肉派，外加麵包、水果若干。
如此準備，一是為了慶祝維克托在比賽當中奪冠，二也是為了給即將前往北境行省的羅蘭作踐行。
就在母親和大姐在廚房當中忙碌之際，羅蘭忽然感知到了什麼。
找了一個藉口便獨自上了樓，翻身爬上屋頂之後，見到了正坐在高處的何西阿。
「不下去和我們一起吃一點嗎？今天可是有不少好吃的！」
羅蘭坐到了他的身旁，望著天邊的星空，輕聲說道。
何西阿笑了笑，雙手後撐，仰著身子說道：「不了！你們一家人的聚會，我這個外人參與進來，不合適。」
羅蘭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語氣嚴肅地反駁道：「你也是這個家庭的一員！還記得之前母親和你說的嗎？
你隨時都能走進家門，和我們坐在同一個餐桌上，共進晚餐！」
何西阿故作思考狀，沉吟片刻，再度笑著搖了搖腦袋：「還是不了！馬上我們就要離開了！
就這樣靜悄悄地離開就好，免得大家之間的氛圍太過傷感。」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紙契約遞了過來：「維克托奪冠，我多少也得送上一份禮物給他！
想來想去，反正我們就要走了，就把那家酒館轉贈給家裡進行經營吧！
泰蘭他們已經熟悉該如何運作那幾個賺錢的項目了，要是家裡沒人願意去接手管理，每個月也可以從酒館裡面直取一筆金元。」
何西阿回答道：「可能去東部的幾個行省吧！去找一找梟熊的蹤跡！
洛林那小子在加護能力的加持下，他的野獸形態有了更進一步的契機，從原本普通的熊類進化為梟熊。
趁著新的指令沒有下達之前，我們準備幫他完善這一野獸形態，突破到正式的超凡者這一行列。」
羅蘭想要再說點什麼，卻又好像什麼都說不出。
喉間幾次顫動，只是說出了一句：「那麼，祝你們行動順利，得償所願吧！」
何西阿笑著看向了他：「你也是！
騎士莊園裡面訓練可是很苦很累，甚至有生命危險的，但我相信那些並不會阻攔住你的腳步！」
兩人相視片刻，同時撐著膝蓋，起身站立作出了最後的告別。
「那麼，就此我們應該說再見了，羅蘭！」
「再見，何西阿！」
半精靈青年面帶笑意地從屋頂之上，一躍而下。
他落步到了黑暗之中，向著遠處走去。
儘管知道羅蘭的自光依然跟隨著自己進行著移動，但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他不敢再望向那道自窗間透出的溫暖光亮，他害怕內心再次留戀那份溫情。
伸手摸了摸纏繞在手腕上的那個護符，其不具備任何超凡能力，只蘊含著一位長輩的祝福。
何西阿早就明白，那名人類婦人從一開始就有看出他是懷揣著目的，接近這一家人的，並作出了她的應對。
如果其採用的是直接揭穿或者互相利用的話，那麼何西阿也不會有現在這般複雜的心情了。
偏偏她選擇的是真心以待，又偏偏的，何西阿完全無法抗拒這一套。
正如他最開始與羅蘭述說的那般一樣，他並沒有在他的來歷上包裝有謊言。
於是，何西阿落入了那名人類婦女為他量身挖掘出來的「坑洞」之中。
「我領受了你這份溫暖，但我也加倍回報給了你的兒子，給予了他不少幫助！
這麼算起來，應該是扯平了吧！」
他嘟囔著，往更深的黑暗走了過去。
只是這步伐，前所未有的遲緩，似是被什麼拖住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