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的紙雪越來越多。
混沌褪色。
謝玄衣抬起頭。
天頂那輪日月，重新開始輪轉，日夜交替，無數歲月化為宿命長河中的浪花，就此碾過。
「所以，你開始了滅元。」
謝玄衣道：「我不願帶走不死泉，你便帶走不死泉。我不願取走不朽樹，你便取走不朽樹……」這是一場逆旅。
但抵達終點之後，逆無可逆，便要開始回歸。
「你不做，總要有人做。」
陸鈺真遺憾地說：「只可惜，這兩樣東西，沒那麼好拿。」
天下之元，天下之道，豈是一朝一夕可以搬動？
單單收集不死泉。
他便花了很多年。
「之後的故事，先前已經看過了。」
陸鈺真深吸一口氣，認真說道：「要不了多久，我們便要回到「原點』……如若你願意親自執行滅元，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
謝玄衣清楚紙道人的原點是什麼意思。
純白山被天人圍剿。
兩人身陷囹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如果……
在元初實行「滅元」。
那麼這場圍剿，自然不會誕生。
「選擇權在你。」
陸鈺真誠懇說道：「謝玄衣，如果你願意，我們都可以活下去。」
「如果……我不願呢？」
謝玄衣注視著紙道人雙眼。
「故事的結局，不會有太多改變。」
陸鈺真沉默片刻，道：「你拒絕執行滅元，便由我來執行……我無法從元初帶走它們，往後的歲月里，先前經歷的故事會「倒序』上演，最終你我走到絕境。但是滅元大劫不會消解，這個時代的天人全都要死。」
「唯一的區別·……就是你我也要死。」
「死？」
謝玄衣笑了笑。
站在元初混沌的這場大雪中。
他已然徹悟了一切。
對他而言，此生唯一的「斷檔」，大概只有投入北海的十年。
這十年，天地漆黑。
他的確活了兩世，不過這兩世的跨度，超過了世上所有人。
「你會不會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會死。」
謝玄衣搖了搖頭，幽幽說道：「我是滅元之後的人，怎會死在滅元之前？」
陸鈺真沉默了。
許久後。
紙道人沙啞地問：「所以，你的選擇是？」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謝玄衣平靜道：「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滅元』，那麼我拒絕。」
唰。
話音落地的剎那，日月輪轉加速，一瞬間無數晝光無數永夜疊加而至。
混沌中有悽厲罡風呼嘯而來。
黑衫被風吹起。
不遠處的雪白大氅，多出了一抹又一抹血色，最終混沌被徹底撕裂，一切回歸了「純白山」。外面有無數的嘶喊之聲，打殺之聲。
「道一就在裡面！」
「一起出手！」
謝玄衣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自己雙手。
他雙手沾滿鮮血。
丹田空蕩，元湖破碎。
一切回歸了最開始的模樣……而不遠處的陸鈺真，也渾身染血。
這一次不再需要【時之簡】。
謝玄衣已經知曉了一切。
他知道道一是什麼，也知道這場圍剿，乃是大劫前的最後一場戰鬥。
又或者。
這就是「大劫」本身。
「謝玄衣，先前的大多數時候，我很佩服你。」
紙道人幽怨說道：「但現在……你真的很討厭……」
放棄在元初取走不死泉，不朽樹。
代價就是黃金盛世的追殺如期而至。
一切照舊。
「謬讚了。」
謝玄衣沉悶地咳嗽了兩聲。
他擦了擦掌心鮮血，坦誠道：「恰恰相反，先前的大多數時候，我都很討厭你。但前段日子……其實還不錯。」
那個每日勤勤懇懇在時之簡上記錄的陸鈺真。
那個一口一個謝道友的陸鈺真。
那個一千年前的陸鈺真……
比執意要進行滅元的道一，要好很多。
「是麼。」
陸鈺真垂下眼帘，笑了笑：「我是不是應該說一聲……多謝謬讚？」
謝玄衣默默找了一處偏僻角落，坐了下來。
「接下來，是等死麼？」
他知道，自己在元初的決定，並不會改變什麼。
滅元大劫還是會發生。
這個時代的強者，還是會落幕。
只是………
如此一來，這場逆旅便該結束了。
「嗤嗤嗤。」
陸鈺真從袖中取出了一團純白水汽，對著謝玄衣擲了出去。
「嗯？」
謝玄衣看著這團水汽，挑了挑眉。
「你的·……」
陸鈺真垂眸道：「不死泉眼。」
謝玄衣放棄摘取不死泉和不朽樹。
他所能帶走的東西有限。
這不死泉眼，便是混沌黑碑之中，最大的收穫。
「你雖是滅元之後的生人，但跨越宿命長河，總要付出代價。」
陸鈺真神色誠懇地說道：「跳入斷點的那一刻，你便已經干預了過去……不摘「不死泉』，也是對因果的一種干擾。如果你不收下這道泉眼，接下來，你可能真的會死。」
說著。
他伸出兩根手指，按在眉心位置。
「簌簌……」
無數紙雪在空中凝聚，凍結。
此刻純白山被無數大陣籠罩，外面圍剿攻殺的那些天人，並不知道，這座小山之中，匯聚著何等可怕的一股能量。
陸鈺真跋涉了無數年。
他將自己所收集的「一切」，都放在了這裡。
這裡是旅途的終點。
也是一個盛世的終點。
接下來，他會引爆這座純白山。
一旦爆炸。
這純白山所在之處，方圓數百里，數千里……都會被徹底抹平，就此化為混沌。
這，就是千年前大劫最樸實無華的模樣。
滅元。
死去的大神通者，肉身破碎，神魂寂滅。
所有的一切……
都會隨之化為灰燼。
這並不是一場簡單的爆炸，巨量元氣的破滅，會直接導致天道規則的崩塌，南部天下與北部天下會崩裂隔離，數之不清的蒼生會因此死去，此後許多年……世上將不會再有天人。
當然。
能在這場滅元大劫之後存活的。
都是希望，是幼苗。
倘若有一位大神通者，能在這麼一個天道崩塌，元氣破碎的年代證道一
那麼這座花蕊世界，便可免去被吞噬，被啃食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