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里很安靜,路燈大多都壞了,只有幾盞還在亮著,忽明忽暗的。
樓道里沒有燈,黑漆漆的,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愛莎家在三樓,他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樓上傳來安娜的歌聲。
歌聲像是搖籃曲,但調子很奇怪,忽高忽低,沒有任何旋律可言,聽得人頭皮發麻。
傑洛特站在樓梯拐角,手搭在木質扶手上,指尖傳來其特有的潮濕感。
三樓,聲源就在那扇斑駁的綠漆鐵門後面。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不小心沾上了扶手留在指尖的灰,視線有些模糊。
他沒擦,只是放慢了呼吸,右手摸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把協會配發的短柄火器,但子彈只有三發。
他心裡清楚,如果門後是古神意識的直接投射,三發子彈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突然,歌聲停了,接著傳來畫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急促、瘋狂,像是筆在紙上逃命。
傑洛特抬手敲門。
「愛莎,是我,傑洛特。」
門內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然後是愛莎壓低的嗓音:「別進來!安娜她……她在畫東西,別碰她……」
話音未落,門開了一條縫。
愛莎的臉出現在縫隙里,眼眶發紅,頭髮散亂。
「顧聞讓我來接你們。」傑洛特強裝鎮定道,「安娜怎麼了?」
愛莎沒回答,只是把門縫拉大了一些。
傑洛特朝里看去。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臥室透出一絲昏黃的光。
安娜背對著門,跪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摞A4紙。
她在畫圓。
無數個圓,套在一起,每個圓的邊緣都延伸出扭曲的觸鬚狀線條,密密麻麻鋪滿紙面。
那些圖案讓傑洛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視野中炸開一片噪點。
他看到了線。
但不是一根,是成千上萬根。從安娜的後背、頭頂、指尖蔓延出來,扎進空氣里,穿透牆壁,通向不可知的遠方。
那些線大部分是灰色的,但有幾根特別粗,呈現暗紅色,正在有節奏地搏動,像血管似的。
愛莎的嗓子啞得厲害,「一開始她只是在哼歌,然後找我要紙和筆。我以為她只是心血來潮,想畫畫了,但結果……」
愛莎沒說完,但傑洛特看到了地板上的痕跡。從臥室到客廳,有一串暗紅色的腳印,很小,是安娜的尺碼。
腳印旁邊,牆壁的牆皮鼓起了一道道裂紋,裂紋的走向和安娜畫紙上的觸鬚線條一模一樣。
「她說了一些話……」愛莎頓了頓,「我錄下來了,你聽聽。」
她掏出手機,點開錄音。
一陣沙沙聲後,是安娜的聲音,但沒有了平時軟糯的童聲:
「門在呼吸……錨在唱歌……拉萊耶醒了……它想回家……」
傑洛特敏銳地認出了這段話里的幾個音節。
那是古神語,協會培訓時只教過最基礎的辨識,只有具有特異性的人才能發出古神語,正常人哪怕只是模仿發音都會遭致身體損害。
而安娜,一個孩子,卻能流利地念誦。
錄音最後,安娜忽然笑了一聲,這讓傑洛特寒毛豎起。
「剛開始畫的時候,我沒有制止,以為是臨時興起,一會兒就膩了。」
愛莎聲音顫抖道,「但過了很久她還在畫,我試著叫她休息,剛開始就像是沒聽見一樣,毫無反應,直到我走過去,她才轉過頭來看我,結果她的眼睛完全是黑的,沒有眼白……」
愛莎講到這裡,頓了頓,傑洛特敏銳地察覺到她話猶未盡,便引導著她繼續說下去。
「那她……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
「是的,她說『姐姐,那天,你為什麼不救我?。』」
說到這裡,愛莎開始抽泣。
這話仿佛不是現在的安娜在問,而是那已經死去的、原始時間線里的安娜,通過這張嘴在質問。
傑洛特深吸一口氣,徑直走進房間。
「你……要做什麼?!」
愛莎一把拽住他,生怕他的動作會刺激到安娜。
「帶她回拉萊耶。」
傑洛特說,「這是顧聞和奈亞的意思,只有在店裡,有系統的壓制,或許有一線生機能救她。把她留在這裡,怕是會再生事端。」
「娜娜。」傑洛特開口,聲音輕柔,「還記得我嗎?我是傑洛特,是你姐姐的同事啊,顧哥哥想你啦,讓我來接你去玩呢!」
只見安娜手中的畫筆頓了一下,她慢慢轉過頭——全黑的眼睛像是兩顆被挖空後填入瀝青的玻璃珠。
嘴角還沾著紅色的顏料,臉頰上也有幾道塗抹的痕跡,像是某種古老的面紋。
「你身上的線……好好看,金燦燦的,不過……怎麼越來越細了。」
傑洛特心裡一緊,她也能看到線!
「是嗎。」
傑洛特不動聲色道,「那你呢?你能看到自己身上的線是什麼顏色嘛?」
「你們身上的線,都是從我這裡發出的。。」
安娜語氣機械道。
話音剛落,數根紅線從安娜的畫中抽出,像蛇群似的朝他撲了過來!
「快趴下!」
愛莎從斜刺里衝出,一把抽出腰間的秘術匕首劃出一道弧光,斬斷了紅線,斷口處徐徐冒著灰色的霧氣。
「走窗戶!」傑洛特大喊。
「這是三樓!」
「跳!摔不死!」
愛莎和傑洛特都經過特種訓練,這種高度對他們來說確實不算什麼難題,難在安娜怎麼撤離。
愛莎來不及思索了,一把抱起安娜,傑洛特緊隨其後。
好在陽台下方是小區的灌木叢,愛莎抱著安娜一躍而下,落地時順勢翻滾,傑洛特慌忙中被紅線絆了一下,沒有調整好姿勢,落地時扭到了腳踝,顧不上鑽心的疼,咬牙一瘸一拐地跟著愛莎往小區外跑。
「車……我的車就在前面……」傑洛特喘著粗氣。
愛莎正抱著安娜狂奔,但安娜倒是表現得很安靜。
三人鑽進傑洛特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