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睡了四十個小時。
不是連續的，中間醒過幾次，喝水，上廁所，然後繼續睡。深度綁定後的身體恢復速度比以前快，但精神透支的缺口太大，需要時間來填。
第三天中午，他完全醒了。
店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傑洛特坐在櫃檯後面，戴著顧聞的眼鏡——因為他在冰原時自己的那副裂了，還沒換新的——正在處理遠程埠的玩家數據。
「醒了？「傑洛特頭也不抬，「你睡了兩天半。奈亞比你早醒六小時，出去買吃的了。「
顧聞坐起來，感到後背的金線在微微發熱。搖籃還在休眠，但開始有甦醒的跡象。
「陳默呢？「
「協會醫院，VIP病房。外科手術做完了，肋骨接上，內血止住，命保住了。「傑洛特推了推眼鏡——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點滑稽，因為眼鏡太大，「但他胸口的融合體無法手術移除，協會正在研究保守治療方案。「
「我能去看他嗎？「
「灰鴉批准了。今天下午三點，可以探視一小時。「傑洛特遞過來一杯水，「但有個條件，探視時必須有協會觀察員在場，防止你們串供。「
「串供？「顧聞接過水，「我和陳默現在是合作關係，不是囚犯和訪客。「
「程序而已。「傑洛特說，「另外，奈亞讓我轉告你，她去了協會檔案部，查初代守門人的詳細資料。她說，搖籃休眠期間，是你最脆弱的時候，必須找到備選方案。「
顧聞點點頭。他走到櫃檯後面，打開系統面板。四十個小時不在線，積壓了大量數據。三十個終端運行平穩，日平均產出維持在40單位左右，靈魂掃描攔截了十七次異常接入，全部來自深紅之月的殘餘IP。
「效率不錯。「顧聞說。
「你在冰原的時候，奈亞遠程指導了我幾次。「傑洛特說，「她讓我把無盡迴廊的怪物移動軌跡做成數據包，賣給協會研究部。第一單已經到帳，二十萬溫莎幣。「
「……她真會賺錢。「
「她說這叫'廢物利用'。「傑洛特說，「困在迴廊里的怪物出不來，但它們的行動數據對研究古神行為模式很有價值。「
顧聞笑了笑。奈亞確實是個合格的聯合創始人，他睡覺的時候，她在幫他賺錢和查資料。
下午兩點，顧聞出門去醫院。
協會醫院在協會總部旁邊，一棟灰色的七層建築。陳默的病房在六樓，走廊盡頭，門口站著兩個守衛。
灰鴉在病房門口等他，「只有一小時。陳默的身體很虛弱，不要說太多刺激他的話。「
「我儘量。「顧聞說。
他走進病房。房間不大，但設備齊全，床頭擺著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陳默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胸口纏著繃帶。他的眼睛閉著，聽到腳步聲，睜開了。
「來了？「陳默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來看看合作夥伴。「顧聞拉過椅子坐下，「刀怎麼樣？「
「在協會手裡，充能中。「陳默說，「但充能速度很慢，斷線石的能量補充需要特殊環境，溫莎市沒有那種環境。估計要半年才能恢復到可用狀態。「
「半年夠我們準備。「顧聞說，「但我今天來，不是問刀的事。我想問你，當初你為什麼創立深紅之月？「
陳默看著他，眼神複雜，「因為絕望。「
「具體點。「
「我逃離系統後，發現搖籃的碎片不止我一個。世界各地，有很多宿主，很多碎片。它們在慢慢聚合，一旦聚合完成，完整的古神就會甦醒。「陳默的聲音沙啞，「我當時以為，唯一的辦法是搶在它們聚合之前，釋放古神的本體，讓它提前降臨，然後和協會聯手，用現代科技消滅它。「
「釋放古神？「
「對。我覺得，與其讓它偷偷摸摸地聚合，不如讓它光明正大地出來，打一場正面戰爭。「陳默咳嗽了兩聲，「但我錯了。古神不是生物，是現象。它降臨的方式不是'出來'，而是'覆蓋'。它會覆蓋掉現實世界的所有規則，把地球變成它的遊樂場。「
「所以你後來改變策略，改造斷線刀？「
「對。我意識到釋放是死路，切斷才是唯一的活路。「陳默說，「但切斷需要斷線石，斷線石在極北冰原。我花了二十年，才找到礦場，花了十年，才造出那把刀。「
顧聞沉默了幾秒，「陳默，你花了三十年，就是為了給自己解套？「
「給自己解套，也給後來的人指路。「陳默說，「你是第十八任宿主。在你之前，有十七個人。他們大多死得不明不白，被系統吞噬，被搖籃利用。我想讓第十九任宿主，不要再走我們的路。「
「沒有第十九任了。「顧聞說，「我會終結這個循環。「
「怎麼終結？「
「我還沒想好。「顧聞說，「但我會想好的。在此之前，你好好養傷。斷線刀充能完成後，我需要你教我使用方法。「
陳默笑了笑，「你想學？「
「想學。「顧聞說，「多一個武器，多一條路。「
「斷線刀不是普通武器。「陳默說，「它認主，而且認的是'絕望者'。只有真正絕望過、失去過一切的人，才能發揮它的全部威力。你……絕望過嗎？「
顧聞想了想，「穿越過來的時候，絕望過。但現在，不太絕望了。「
「那就發揮不出全部威力。「陳默說，「但三成也夠用了。三成的斷線刀，能切斷普通的因果連接，對付深紅之月的雜兵綽綽有餘。「
「怎麼用？「
顧聞記下這個方法，「謝了。「
「不謝。「陳默閉上眼睛，「我累了。你走吧，下次帶奶茶來。「
「好。「顧聞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陳默，你當初，有沒有後悔過成為宿主？「
陳默沒有睜眼，「每一天都後悔。但後悔沒用。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顧聞走出病房。灰鴉在門口等他，「談完了？「
「談完了。「顧聞說，「陳默是盟友，不是敵人。協會的治療方案，用最好的。「
「已經在用了。「灰鴉說，「但有個問題。深紅之月的殘黨，不會放過陳默。織網在冰原沒拿到刀，一定會來溫莎市，要麼搶刀，要麼殺人。「
「我會加強醫院的安保。「顧聞說，「另外，給陳默安排一個《未寄出的信》的專場。「
「專場？他現在這身體，能跑團？「
「意識接入，不是肉身。「顧聞說，「陳默心裡有遺憾，有執念。讓他在劇本里發泄出來，產生的因果之力歸他自己，可以用來壓制胸口的融合體。「
灰鴉看著他，「你在幫你的敵人療傷？「
「他不是敵人了。「顧聞說，「是前輩。「
灰鴉沉默了幾秒，「……行。我安排。「
顧聞回到拉萊耶時，奈亞已經回來了。她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臉色嚴肅。
「查到什麼了？「顧聞走過去。
「初代守門人的真名。「奈亞說，「叫林遠。三千年前，中原地區的方士。妻子叫沈清，死於瘟疫。他融合古神，是為了讓妻子在意識里'活'過來。「
「沈清……就是第零號節點那個女人？「
「對。她是沈清的記憶投影，也是奈亞的模板。「奈亞說，「林遠融合古神後，產生了搖籃。搖籃的本質，是林遠對妻子的執念，加上古神對現實的飢餓，混合而成的怪物。「
顧聞坐下來，「所以搖籃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它想要完整的'存在'。「奈亞說，「林遠給了它意識，但沒有給它肉體。古神給了它力量，但沒有給它自由。所以它一直在尋找宿主，試圖通過宿主，獲得一個穩定的、能感知世界的'自我'。「
「那我呢？我只是它的工具？「
「不。「奈亞說，「你和之前的宿主不同。你是異世界靈魂，你的'自我'比本地靈魂更堅固。搖籃發現，它無法吞噬你，只能和你共存。對它來說，共存比吞噬更有價值。「
顧聞想起搖籃說過的話：【你死了，我又要等很久。】
「它在學習我。「顧聞說，「學習怎麼當一個人。「
「對。這既是危險，也是機會。「奈亞說，「如果你能在共存期間，把你的價值觀傳遞給它，它可能會從一個飢餓的怪物，變成一個……有底線的存在。「
「洗腦古神？「
「不是洗腦，是教育。「奈亞說，「就像養孩子。孩子生來是一張白紙，你教它什麼，它學什麼。搖籃現在就是一張皺巴巴的白紙，你可以試著把它撫平，寫上新的內容。「
顧聞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的影子。搖籃還在休眠，影子的邊緣是純黑色，沒有金色輪廓。
「等它醒了，我試試。「顧聞說，「但前提是，它得聽話。「
「它會聽的。「奈亞說，「因為它發現，聽你的話，比反抗你，能得到更多。「
晚上，顧聞給陳默安排了一場《未寄出的信》的意識接入專場。
陳默躺在病床上，戴著頭盔，進入劇本。顧聞遠程主持，看著陳默在劇本里的表現。
陳默收到的信，是寫給三十年前的自己的。信上只有一句話：【別接那個電話。】
那個電話，是協會打給他的，通知他成為宿主。如果他沒有接，就不會有三十年來的痛苦。
監測儀顯示，陳默的情感波動值極高。他在劇本里哭了，抱著頭，跪在郵局的大廳里，哭得像個孩子。
因果之力產出：3.2單位。是顧聞見過的單場最高值。
陳默從劇本里出來時，滿臉淚痕，但眼神清亮了很多。他胸口的融合體，在因果之力的壓制下，蠕動速度明顯減慢。
「有效。「顧聞在視頻通話里說，「每周一場，配合醫療，你能撐很久。「
「謝謝。「陳默說，「這是三十年來，我第一次感到……輕鬆。「
「不謝。「顧聞說，「奶茶我請。「
「我不喝奶茶。「陳默說，「給我來杯濃茶，越苦越好。「
「行，濃茶。「顧聞掛斷通話。
奈亞在旁邊看著他，「老闆，你在建一個奇怪的隊伍。「
「什麼隊伍？「
「前宿主，守門人，調查員，還有一個古神碎片。「奈亞說，「你把敵對勢力都拉攏過來了，要組復仇者聯盟？「
「不是復仇者聯盟。「顧聞說，「是受害者互助小組。大家被古神害過，湊在一起，想辦法活下去。「
「那名字呢？「
「就叫'拉萊耶互助會'。「顧聞說，「每周六下午，線下聚會，免費咖啡。「
奈亞笑出聲，「……你認真的？「
「認真的。「顧聞說，「第一步，先活著。第二步，活得更好。第三步，讓古神也學會活著。「
「第三步太難了。「
「難才要做。「顧聞說，「容易的事，輪不到我們。「
他站起來，走到店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溫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車水馬龍。
影子在他腳下，微微動了一下。
搖籃醒了。
「你醒了？「顧聞在心裡問。
【醒了。】搖籃的聲音比之前虛弱，但清晰，【我睡了多久？】
「兩天半。「
【冰原的事，我記得。】搖籃說，【你拒絕了主體的條件。你寧願死，也不給它純淨靈魂。】
「對。「
【為什麼？】
「因為做人有底線。「顧聞說，「給你看夜景，可以。幫你寫作業，可以。但吃人，不行。「
搖籃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搖籃說，【底線。我會記住這個詞。】
顧聞笑了笑，「記住就行。不用現在理解，以後慢慢學。「
【好。慢慢學。】搖籃說，【顧聞，謝謝你救了我。】
「救你？「
在冰原，如果你答應主體的條件，把我交給它，你就能安全離開。但你沒有。你讓我和你一起戰鬥。
「廢話。「顧聞說，「我們是合伙人，合伙人不能互相出賣。「
【合伙人。】搖籃重複這個詞，【我喜歡這個詞。】
「喜歡就好。「顧聞說，「現在，去睡吧。剛醒，別太累。「
【不睡了。】搖籃說，【我想看看你看到的夜景。】
顧聞愣了一下，然後打開系統，給影子連接通道開了低清權限。
「看吧。溫莎市的夜晚。「
影子在燈光下微微發亮，邊緣泛起一絲極淡的金色。搖籃在通過顧聞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
奈亞走過來，站在顧聞旁邊，「它和你說什麼了？「
「說謝謝。「顧聞說，「還說想學做人。「
「……古神要學做人？「
「對。「顧聞說，「從最基礎的學起。看夜景，學說話，理解什麼是底線。「
奈亞看著影子，表情複雜，「老闆，你可能正在做一件史無前例的事。「
「什麼事？「
「給古神上課。「奈亞說，「三千年來，從來沒人想過，古神能不能被教育。你不僅想了，還在做。「
「因為沒人做，才要有人做。「顧聞說，「再說了，教書我是專業的。穿越前，我考過教師資格證，沒上岸，但理論記得牢。「
奈亞笑出聲，「……你那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搖籃跟著你，說不定真能學好。「
「只要它不學壞就行。「顧聞說，「教育這事，教好了是人才，教壞了是罪犯。我得小心點。「
影子在地板上輕輕晃動，像是在點頭。
奈亞指著影子，「它是不是在同意你的話？「
「可能吧。「顧聞說，「它現在能聽懂很多詞了。進步很快。「
「那下次它考試不及格，你記得罰它抄單詞。「奈亞說。
「一定。「顧聞說，「抄十遍，'底線'這個詞。「
兩人站在門口，看著夜色中的溫莎市。影子在他們腳下，安靜地跟隨著燈光的變化。
搖籃在顧聞腦海里說：【那個亮著紅燈的地方，是什麼？】
「便利店。「顧聞說，「二十四小時營業。裡面有很多吃的。「
【我想看看裡面。】
「下次帶你去。「顧聞說，「現在太晚了，人家要關門了。「
【好。下次。】搖籃的聲音帶著期待，【我喜歡'下次'這個詞。它意味著，還有以後。】
顧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還有以後。「
奈亞轉頭看他，「笑什麼？「
「沒什麼。「顧聞說，「就是覺得，當老師也挺好。「
「古神的老師？「
「對。工資不高，但學生聽話。「顧聞說，「比開劇本殺店省心。「
奈亞推了他一把，「……進去吧。外面冷，別把你那古神學生凍感冒了。「
「它不怕冷。「
「我怕。「奈亞轉身走進店裡，「我要開空調，暖風，二十八度。「
「二十八度熱死了。「
「就二十八度。「奈亞說，「我付電費。「
「店是我的，電費從營收里扣，最後還是我出。「顧聞跟著走進去，「算你二十四度。「
「二十六。「
「二十五，不能再高了。「
「成交。「奈亞說。
兩人坐在櫃檯後面，影子躺在地板上，邊緣的金色輪廓在暖風中微微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