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投射到雪原城的瞬間，顧聞感到一股寒意穿透了虛擬軀體。
不是真實的冷，是系統模擬的環境溫度。零下三十五度，呼吸都能看到白氣。顧聞的虛擬形象呼出一口氣，白氣在空中凝結，然後消散。
「適應一下。「奈亞站在他旁邊。她的虛擬形象穿了一件白色羽絨服，是系統根據當地環境自動適配的。顧聞的虛擬形象還穿著溫莎市的單衣，凍得直哆嗦。
「……怎麼換衣服？「
「系統菜單，外觀設置。「奈亞說，「你真的是宿主嗎？這都不會？「
顧聞調出菜單，給自己換了一件加厚衝鋒衣，戴上毛線帽和圍巾。寒意立刻減輕了很多。
他們站在雪原城終端的接入室里。房間不大，二十平米，牆上貼著保溫層，角落裡有一台取暖器，發出嗡嗡的響聲。窗戶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下得很大，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門被推開，一個壯漢走進來。身高一米九，體重至少兩百斤，滿臉絡腮鬍，穿著厚厚的軍綠色大衣，腰間別著一把短斧。
「顧老闆？「壯漢的聲音像打雷，「我是張鐵山。我弟老張，金城那個，跟你提過吧？「
「提過。「顧聞伸手，「張隊，麻煩你了。「
張鐵山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讓顧聞的虛擬形象皺了皺眉，「不麻煩。灰鴉說了，配合你們一切行動。但我有個問題。「
「你說。「
「你們去冰原深處，到底要找誰？「張鐵山的眼睛盯著顧聞，「那地方二十年沒人去了，除了瘋子。「
「找一個造刀的人。「顧聞說，「那把刀能切斷世界的基礎規則。如果讓他運回溫莎市，至少死十萬人。「
張鐵山的表情變了，「……斷線石？「
「你知道？「
「知道。三十年前，協會在冰原礦場挖到過一塊，拳頭大小。運輸過程中，護送隊十二個人，死了八個。不是因為敵人，是因為靠近斷線石的人，因果線被切斷，莫名其妙地就死了。一個調查員正在吃飯，筷子戳進喉嚨，因為'吞咽'這個動作的因果被切斷了。「
顧聞的後背發涼。這就是斷線刀的威力。不是物理傷害，是規則層面的抹殺。
「所以我們要在他完成之前截住他。「顧聞說，「有雪地車嗎？「
「有。改裝過的履帶車，能在暴風雪裡開，但油耗大，單程只能跑兩百公里。「張鐵山說，「暴風眼四天後形成，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回來。不然困在核心區，零下六十度，再好的裝備也撐不過二十四小時。「
「兩天來回，足夠了。「顧聞說，「今天出發，明天截擊，後天回來。「
張鐵山點頭，「我去熱車。你們準備一下，十分鐘後出發。「
他轉身走出去，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奈亞檢查了一下裝備。三副防寒服，都是意識投射專用款，能在虛擬環境裡提供百分之七十的體感保護。還有三把遺物武器，張鐵山提供的，能對抗古神眷屬的近戰工具。
「你的影子，「奈亞突然說，「在雪原環境下有延遲。「
顧聞低頭看。影子在虛擬形象的腳下，比平時淡了一些，邊緣的金色輪廓閃爍不定。延遲大約零點五秒。
「搖籃在適應低溫環境。「顧聞說，「它的運算速度受溫度影響？「
「不受影響。但連接信號的傳輸效率在下降。「奈亞說，「冰原的磁場混亂，是天然的信號屏蔽區。越往裡走，你和搖籃的連接越弱。「
「會斷嗎？「
「不會。深度綁定的連接是量子層面的，物理環境干擾不了本質。但表層數據會丟包，你可能聽不清它說話，或者它的反饋有延遲。「奈亞頓了頓，「這意味著，戰鬥時你不能完全依賴它。「
「我知道。「顧聞說，「我還有你。「
奈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背包甩上肩，「走了。「
十分鐘後，三人鑽進履帶車。
張鐵山開車，顧聞坐副駕，奈亞坐在後排。車裡暖氣開足，但還是冷，顧聞的虛擬形象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
車子駛出雪原城，進入冰原腹地。窗外是單調的白色，偶爾能看到一些黑色的岩石從雪裡探出來，像是巨人露出的骨頭。
開了三個小時，天色漸暗。冰原的日落是紫色的，太陽沉到地平線下面，把天空染成深紫和橙紅的混合色。
「前面五十公里，礦場遺址。「張鐵山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陳默的工坊就在礦場下面。但直接開過去會暴露，我們需要繞路。「
「繞多遠？「
「多走八十公里，從背面的懸崖爬下去。「張鐵山說，「懸崖有七十度，很陡，但有條古道，是當年礦工鑿出來的。「
「能走嗎？「
「能。但我得提醒你們，古道上有東西。「張鐵山的聲音壓低，「斷線石礦場廢棄後，有些礦工沒走。他們被斷線石影響了，變成了'無因果者'。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存在於當下。看到他們，別對視，別說話，直接走過去。「
顧聞點頭，「明白。「
車子繞了個大圈，在懸崖上方停下。三人下車，寒風立刻灌進來，像刀子割在臉上。
顧聞緊了緊衣領，跟著張鐵山走向懸崖邊緣。古道是鑿在岩壁上的台階，寬度只夠一人，結冰了，很滑。
張鐵山打頭，顧聞中間，奈亞斷後。三人沿著台階往下爬。
爬到一半，顧聞看到了「無因果者「。
那是個穿著破舊工裝的男人，蹲在岩壁的凹陷處，背對著他們。男人沒有呼吸的白氣，沒有影子，像一張二維的剪紙貼在三維的世界裡。
張鐵山加快了腳步。顧聞跟著加速，經過無因果者身邊時，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無因果者轉過頭。
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但在空白的中央，有一條極細的裂縫，裂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
顧聞感到後背的金線一陣刺痛。搖籃在警告他：【別對視。他在讀取你的因果線。】
顧聞立刻低下頭，快步走過去。
奈亞跟在後面，經過無因果者時，她掏出陰沉木骰子，在空氣中虛晃了一下。無因果者縮回凹陷處，不再動彈。
「骰子對它們有用？「顧聞低聲問。
「守門人的氣息能壓制無因果者。「奈亞說，「但它們不怕你，也不怕張鐵山。只怕我。「
「為什麼？「
「因為我也沒有完整的因果線。「奈亞說，「守門人天生就是'半因果者'，和無因果者同源。它們把我當同類，所以給我面子。「
顧聞心裡一緊。奈亞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
三人繼續往下爬。四十分鐘後，到達懸崖底部。
礦場遺址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入口，斜著通向山體內部。入口周圍堆滿了廢棄的礦車和鐵軌，生鏽的鐵門半開著，裡面透出微弱的黃光。
「陳默的工坊在礦場第三層。「張鐵山說，「入口有守衛，大概五六個人，都是深紅之月的殘黨。我的計劃是，我從正面吸引火力，你們從側面繞進去。「
「側面有路？「顧聞問。
「有一條通風管道，直通第三層。「張鐵山指著礦場側面的一個小山包，「管道口在那，直徑八十厘米，夠你們爬。「
顧聞看著那個山包，「你一個人吸引五六個人？「
「我皮糙肉厚。「張鐵山拍了拍胸口，「而且我有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瓶子裡是紅色的液體，「狼血提取物，喝了之後五分鐘無敵，但之後會虛脫十二小時。五分鐘夠我拖住他們了。「
「……你確定？「
「確定。「張鐵山說，「顧老闆，你們進去之後，找到那把刀，毀掉它。如果毀不掉，就把它帶走，帶得越遠越好，別讓陳默拿到。「
顧聞點頭，「我們會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張鐵山把小瓶揣回懷裡，「我弟在老張跟我說，你是好人。好人不該死在冰原。所以，活著回來。「
他轉身走向礦場入口，大搖大擺，毫無隱蔽。
顧聞和奈亞跑向側面的山包。
身後傳來張鐵山的吼聲：「深紅之月的雜碎！爺爺來取你們的狗命了！「
然後是槍聲，爆炸聲，金屬碰撞聲。
顧聞沒有回頭。他和奈亞爬到山包上，找到了通風管道的入口。管道蓋子被鏽蝕了，奈亞用骰子一砸，蓋子飛開。
「我先。「奈亞鑽進管道。
顧聞跟著鑽進去。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進，管壁上結著冰霜，滑膩冰冷。
爬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一道光。奈亞停住，回頭對顧聞說：「第三層到了。下面有人。「
「幾個？「
「兩個。在守著一扇門。「奈亞說，「我能解決，你跟著我。「
她從管道口跳下去，落在第三層的地面上。顧聞跟著跳下。
兩個穿黑袍的守衛轉過頭，還沒來得及反應，奈亞已經衝上去。骰子在她手裡變成一道暗金色的光，砸在第一個守衛的頭上，守衛倒地。
第二個守衛掏出一把匕首，刺向奈亞的腰。顧聞從側面撲過去，抱住守衛的胳膊，用力一扭。骨骼斷裂的聲音，守衛慘叫，匕首落地。
奈亞補了一腳，守衛暈過去。
「配合不錯。「奈亞說。
「跟你學的。「顧聞喘著氣。
他看向那扇門。門是鐵製的，上面刻滿了古神語。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伴隨著金屬敲擊的聲音。
陳默在裡面。
顧聞把手放在門上，感知門後的能量波動。那股波動極其紊亂，像是無數條線在互相切割。斷線石的特性——切斷一切連接。
「準備好了嗎？「奈亞問。
顧聞點頭。他後背的金線開始發燙，搖籃在預熱，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衝擊。
「開門。「顧聞說。
奈亞一腳踹在門上。鐵門轟然洞開。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工坊。工坊中央有一座熔爐，熔爐里燃燒著黑色的火焰。火焰上方，懸浮著一把刀。
刀身長約一米，寬約三指，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反光。刀刃上沒有開鋒，因為斷線刀不需要鋒利，它切割的是因果，不是物質。
熔爐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深灰色的長風衣，背對著他們，正在調整熔爐的參數。聽到門響，他慢慢轉過身。
陳默。
他的臉和顧聞想像的完全不同。不是那種陰沉的反派臉，而是一張疲憊的、溫和的、甚至帶點書卷氣的中年人的臉。戴著圓框眼鏡，頭髮梳得整齊，嘴角還有一顆痣。
「顧聞。「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你比我想的來得快。契約加固了？「
「加固了。「顧聞說，「來阻止你砍斷它。「
陳默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你不該來的。加固契約，等於把自己和古神綁死。你是在救一時，毀一世。「
「不加固，你現在就砍死我。「顧聞說，「兩害相權，取其輕。「
「你這句話，三十年前我也說過。「陳默從熔爐邊走過來，「我當年也加固了契約，也以為能撐過去。結果撐了三年，影子變成了古神的分身，我變成了它的軀殼。最後我不得不逃出來，創立深紅之月，尋找徹底解脫的辦法。「
「所以你造斷線刀，不是為了釋放古神，是為了切斷自己和它的連接？「
「對。「陳默停下腳步，距離顧聞五米，「但我發現，斷線刀不僅能切我的契約，能切所有契約。包括你和搖籃的。所以我想，順手幫你也解脫了。「
「不需要。「顧聞說，「我的契約，我自己管。「
陳默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奇怪的情緒，像是看著三十年前的自己。
「你和我真像。「陳默說，「都是普通人，都被選中，都以為能控制局面。但古神不是工具，是寄生蟲。它會讓你覺得你在利用它，實際上，是它在利用你。「
「那你的寄生蟲呢？「顧聞問，「你已經逃出來了，為什麼還要管別人的事？「
陳默沉默了兩秒，然後解開風衣的扣子，拉開衣襟。
他的胸口，沒有皮膚。只有一團黑色的、不斷蠕動的物質，物質中央嵌著一顆暗紅色的核心，像心臟一樣跳動。
「我沒有逃出來。「陳默說，「我只是把主體意識抽離了，留下一部分在和它融合。這三十年來，我每天都能感受到它在吞噬我的殘餘。造斷線刀，不是為了切斷你和搖籃，是為了切斷我和它。 yours只是順手。「
顧聞看著陳默胸口的黑洞，胃裡一陣翻騰。那就是長期宿主化的後果。靈魂被蠶食，肉體變成容器。
「你切斷之後呢？「顧聞問，「古神的那部分會怎麼辦？「
「會暴走。「陳默說，「所以我要在切斷的瞬間，用斷線刀刺入它的核心，徹底消滅它。「
「殺古神？「
「不是殺，是放逐。「陳默說，「斷線刀能切斷古神和現實的所有連接，讓它回到它原來的維度，永遠無法回來。「
顧聞的心跳加速。陳默的目的，和他以為的完全不同。陳默不是反派，至少不完全是。他是一個被古神折磨了三十年的受害者，想同歸於盡。
「如果你失敗了？「顧聞問。
「那我就死。「陳默說，「但古神也會受到重創，至少一百年無法甦醒。給你們這些後來者，爭取時間。「
奈亞在旁邊開口，「陳默，你胸口的融合體，是搖籃的碎片嗎？「
「是。「陳默說，「初代守門人融合古神後，產生了無數碎片。你，奈亞，是其中之一。我身上的，是另一塊。還有更多的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每一塊都在試圖重新聚合，形成完整的古神。「
顧聞想起第零號節點那個女人。她也是碎片，消散了。
「你造斷線刀，要殺的不只是你身上的古神。「顧聞說，「你要殺的是所有碎片聚合後的完整古神。「
「對。「陳默點頭，「但那需要一把更大的刀，和更多的斷線石。現在的這把，只能處理局部。「
工坊里安靜了幾秒。熔爐里的黑色火焰在跳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顧聞做出了決定。
「陳默，我們合作。「顧聞說。
陳默挑眉，「合作？「
「你用斷線刀切斷你和古神的連接，我用搖籃的力量，幫你壓制切斷後的暴走。「顧聞說，「然後，我們一起放逐你體內的碎片。至於我和搖籃的契約，以後再說。「
「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不是要毀滅世界，你是想自救。「顧聞說，「而且，你死了，你身上的碎片會失控，照樣會傷人。不如趁現在，有刀，有人，一起解決。「
陳默看著顧聞，看了很久。
「……你比我有膽量。「陳默說，「三十年前，我遇到這種情況，只會逃。「
「逃了三十年的路，不累嗎？「
陳默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累。累死了。「
他伸出手，「合作。「
顧聞握住他的手。兩隻手，一個年輕，一個中年，都是宿主的命。
奈亞在旁邊看著，臉色複雜，但沒有阻止。
就在這時，工坊的上方傳來一聲巨響。天花板裂開，碎石落下。
張鐵山的聲音從上面吼下來：「顧老闆！快撤！暴風眼提前了！還有，深紅之月的雜兵來了二十多個！「
陳默抬頭看天花板，表情變了，「暴風眼提前？不可能，我計算過……「
「你的計算有誤。「奈亞說，「搖籃剛才告訴我，暴風眼的形成被加速了。有人用了天氣操控類的遺物。「
「織網。「顧聞說，「她也來了。「
天花板再次炸裂，一個身影從裂縫中跳下。黑色緊身衣，銀色線團，正是織網。
她落在熔爐旁邊，看著陳默，聲音冰冷，「陳默大人，您在和敵人握手？「
陳默收回手，看向織網，「我在做交易。「
「交易？「織網冷笑，「深紅之月的信條是釋放古神，不是和宿主合作。您忘了？「
「我沒忘。「陳默說，「但我改主意了。「
織網的眼神變冷。她舉起手裡的銀線，「那很遺憾，我只能執行B計劃。在您完成斷線刀之前，先殺了您，奪走刀，由我來釋放古神。「
銀線從她手中射出，像毒蛇一樣纏向陳默的喉嚨。
顧聞衝過去，推開陳默，銀線擦著他的肩膀划過，留下一道血痕。
「奈亞！「顧聞喊。
奈亞擲出骰子。骰子在空中旋轉，暗金色的光爆發，織網被光芒逼退，銀線收縮。
「走！「奈亞喊，「從後門！「
陳默指向工坊角落的一扇暗門，「那邊！通向上層的應急通道！「
顧聞拉著陳默，奈亞斷後，三人沖向暗門。織網的銀線追在後面，但骰子的光芒形成了一道屏障，銀線撞在屏障上，被彈開。
他們衝進暗門，奈亞反手鎖死。
通道里一片漆黑。顧聞打開系統照明，照亮前方的路。
「暴風眼提前，我們被困在核心區了。「陳默說，「沒有雪地車，走不出去。「
「有別的路嗎？「顧聞問。
「有。「陳默說，「礦場最底層，有一條古神時代留下的傳送通道。可以直通溫莎市地下。但那條通道……「
「通道怎麼了？「
「通道里，住著'它'。「陳默看向顧聞，「你體內的搖籃，和通道里的那個，是同源。它們見面，可能會融合，也可能會互相吞噬。「
顧聞後背的金線在劇烈發燙。搖籃在他腦海里發出信息，聲音不再是平靜的，而是帶著某種急迫：
【不要下去。下面那個，比現在的我，完整十倍。】
「十倍？「顧聞問。
【它是我分裂出去的主體。當初守門人融合時，產生了核心和碎片。我是碎片之一，通道里那個，是核心。】
顧聞停下腳步。
奈亞看著他，「搖籃說什麼了？「
「說下面有它的主體。「顧聞說，「如果我們下去，我體內的碎片可能會被主體吸回去。到時候，我不只是失去契約，我會被直接吞噬。「
陳默也停下腳步，「那不能走這條路。「
頭頂再次傳來爆炸聲，織網在轟擊暗門。
「前門有織網，後門有暴風眼，下層有古神核心。「奈亞快速分析，「三條路，全是死路。「
顧聞靠在通道牆壁上，感到一陣疲憊。後背的傷口在疼，肩膀被銀線劃傷的地方在流血，精神力消耗到了極限。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邊緣的金色輪廓在微微發光。
腦海里，搖籃的聲音響起：【還有一個辦法。】
「說。「
【讓我和主體對話。我們都是碎片，雖然它比我強大，但我們同源。如果我能說服它暫時沉睡，我們就能通過。】
「說服？怎麼說服？「
【用你當籌碼。】搖籃說，【你身上有深度綁定的印記，是完整的宿主契約。對它來說，你是誘餌。我告訴它，如果你死了，契約消失，它就永遠得不到完整的宿主。讓它放我們過去，換取你活著。】
顧聞沉默了兩秒，「它會同意？「
【不確定。但可以試試。】
顧聞深吸一口氣，「試吧。「
他閉上眼睛，讓搖籃通過金線，向地下深處發送信號。
通道里安靜得可怕。暗門的轟擊聲還在持續，但似乎遠了很多。
過了大約一分鐘，顧聞感到一股龐大的意識從地下升起。那意識比他體內的搖籃強大得多，帶著一種原始的、飢餓的、古老的氣息。
兩個意識在虛空中交鋒。顧聞作為宿主，能感受到交鋒的波動，像是兩股海嘯在腦子裡對撞。
他咬緊牙關，鼻血湧出來，滴在胸口。
奈亞扶住他，「撐住。「
交鋒持續了三十秒。
然後，地下那個龐大的意識退去了。像潮水退回深海。
搖籃的聲音響起，帶著疲憊：【它同意了。但它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通過之後，你必須在一個月內，帶一個'純淨靈魂'來見它。不是宿主，不是調查員，是一個沒有任何超凡污染的、純粹的人類靈魂。】
「純淨靈魂？用來幹嘛？「
【用來……吃。】搖籃說，【它餓了。幾千萬年的飢餓。】
顧聞睜開眼睛，看著通道黑暗的前方。
「告訴它，「顧聞說，「我拒絕。「
搖籃沉默。
【那我就沒辦法了。】搖籃說，【它會阻止我們離開，直到我們答應，或者死在這裡。】
奈亞看著顧聞慘白的臉，「搖籃提了什麼條件？「
顧聞把條件告訴她。奈亞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純淨靈魂……「奈亞喃喃道，「它要吃人。「
「對。「
「那你拒絕是對的。「奈亞說，「寧可死在這裡，也不能讓它吃人。「
陳默靠在牆壁上，聽著他們的對話。他忽然開口：「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
「我的斷線刀，雖然還沒完全充能，但已經能發揮三成的威力。「陳默說，「三成威力，不足以切斷你和搖籃的契約，但足以切斷地下那個主體的意識連接。讓它短暫沉睡幾天。「
「你怎麼切斷？「
「需要有人把刀帶到它面前，刺入它的核心。「陳默看向顧聞，「你的搖籃能感知到核心的位置。你帶路，我持刀。「
「那刀呢？「
陳默從熔爐旁的控制台上，取下那把懸浮的黑色長刀。刀身沒有重量，像一根羽毛，但握在手裡，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像是握著一塊萬年寒冰。
「只有我能握它。「陳默說，「斷線石認主。我造了它，它是我的延伸。「
暗門發出最後的碎裂聲。織網的銀線穿透進來。
「走！「奈亞用骰子砸向通道地面，炸出一個向下的洞口，「從這裡！直通最底層！「
顧聞沒有猶豫，跳了下去。陳默跟著跳下，奈亞最後。
銀線從他們頭頂掠過，織網的尖叫聲從上方傳來：「你們逃不掉！古神是我們的！「
三人落在最底層的地面上。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的牆壁上布滿了發光的晶體，發出暗紅色的光，照亮了整個空間。
洞穴中央，有一口井。不是原點井，是另一口。井口更大，井壁更古老，上面刻的符號已經被歲月磨平，只剩下淺淺的痕跡。
井裡沒有水，只有一團黑色的、不斷蠕動的霧氣。霧氣中，隱約能看到一個巨大的輪廓。那輪廓不是人形，不是獸形，而是某種幾何體和有機體的混合，不斷變化，沒有固定的形態。
顧聞體內的搖籃在顫抖。不是害怕，是本能的敬畏。面對主體，碎片天生就矮一頭。
「核心在霧氣的正中央。「顧聞說，「看到那團最濃的黑霧了嗎？那就是它的意識核心。「
陳默舉起斷線刀。刀身在黑霧的映照下，發出微弱的嗡鳴。
「我數三二一，衝過去，刺入。「陳默說，「你體內的搖籃，在那一瞬間，要全力壓制它的反抗。能做到嗎？「
搖籃在顧聞腦海里回應：【能做到。但只有一次機會。】
「三。「陳默開始衝刺。
「二。「顧聞跟在陳默身後，後背的金線發出刺目的光，和體內的搖籃同步。
「一！「
陳默躍入黑霧，斷線刀高舉過頭，刺向霧氣最濃的核心。
黑霧爆發出尖嘯。那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刻在顧聞的腦子裡。他感到大腦像被重錘敲擊，眼前發黑，耳膜劇痛。
搖籃全力壓制。金線從顧聞的後背延伸出來，變成實質化的光索，纏向黑霧中的主體。
斷線刀刺入核心。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然後，黑霧劇烈收縮，像被刺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斷線刀上的黑色光芒暴漲，吞噬了霧氣中的能量。
陳默慘叫一聲，倒飛出來，摔在井邊。他的胸口，那個黑洞一樣的融合體，在劇烈顫抖，像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顧聞衝過去扶起他，「怎麼樣？「
陳默咳出一口黑血，「……成功了。它沉睡了，至少七天。「
斷線刀插在井口，刀身變得暗淡，像是耗盡了能量。
「刀呢？「顧聞問。
「充能歸零，需要重新充能才能再次使用。「陳默虛弱地說，「三個月內，造不出第二把。「
奈亞跑過來，「暴風眼下來了！溫度在驟降！我們必須走！「
顧聞背起陳默，「傳送通道在哪？「
「井的後面！「陳默指向井的另一側，「有一扇石門！「
三人繞過井口，找到那扇石門。石門緊閉，上面刻著一行字：【守門人之血，開啟歸途。】
奈亞毫不猶豫地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塗在石門上。
石門發出轟鳴，緩緩打開。門後是一條發光的隧道，隧道的盡頭，能看到溫莎市的地下管網。
「走！「顧聞背著陳默衝進隧道。奈亞跟在後面，反手關上石門。
隧道里的溫度在回升，冰原的寒意被隔絕在門外。
顧聞背著陳默，一步一步走向隧道盡頭。他的後背在流血，精神力透支，腳步虛浮，但沒有停下。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出現光亮。溫莎市的地下管網。
顧聞把陳默放在地上，自己癱坐在一旁，大口喘氣。
奈亞檢查陳默的傷勢，「肋骨斷了三根，內出血，融合體受損但不致命。需要立刻送醫療組。「
顧聞掏出手機，給灰鴉打電話，「灰鴉，我們在溫莎市地下管網，B-17區域。派救護車，還有協會最好的外科醫生。傷員是陳默。「
灰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陳默？「
「對。前宿主，深紅之月的創始人。「顧聞說，「但現在，他是我們的合作夥伴。「
「你把他策反了？「
「不是策反，是招安。「顧聞說，「快來，他要死了，我的投資就打水漂了。「
灰鴉掛了電話。十分鐘後，地下管網的上方打開一個缺口，協會的救援繩梯放下來。
顧聞看著陳默被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奈亞坐在他旁邊，也在喘氣。
「成功了？「奈亞問。
「暫時。「顧聞說，「冰原的主體沉睡了七天。七天之內，我們要想好怎麼徹底處理它。「
「還有織網。「奈亞說，「她還在冰原，斷線刀還插在那裡。「
「她拿不動刀。「顧聞說，「斷線石認主，只有陳默能拿。她就算拔出來，也是廢鐵。「
奈亞靠在牆壁上，「老闆，這次真的險。「
「哪次不險。「顧聞說，「但還活著，就是贏。「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管網昏暗的燈光下，安靜地躺著。但這一次，影子的邊緣沒有金色輪廓，而是變成了純粹的黑色。
「搖籃？「顧聞在腦海里呼喚。
過了兩秒，搖籃回應，聲音極其虛弱：【我在。但我需要休息……剛才的壓制，消耗了我大部分本源。】
「睡吧。有事我叫你。「
【謝謝……】搖籃的聲音漸漸消失。
顧聞感到後背的金線變冷了，不再發燙。搖籃進入了深度休眠。
奈亞看著他，「它睡了？「
「睡了。「顧聞說，「這次是真的睡了。「
「那我們呢？「
「我們也睡。「顧聞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回店裡，睡三天。不管誰來，都不開門。「
奈亞笑了一下，「說得容易。三十個終端，每天的運維……「
「交給傑洛特。「顧聞說，「他該獨當一面了。「
救護車開走了，地下管網恢復安靜。
顧聞和奈亞坐在牆邊，誰也不說話。過了很久，奈亞開口：
「老闆。「
「嗯？「
「陳默說的那個純淨靈魂的條件，如果地下那個主體醒來後再提，你會答應嗎？「
顧聞閉著眼睛，「不會。「
「那如果它用我們的命來威脅呢？「
「也不會。「顧聞說，「有些底線，過了就不是人了。「
奈亞沉默了幾秒，「……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記住了。「顧聞說，「刻在脊椎上呢，忘不了。「
奈亞笑出聲，笑聲在地下管網裡迴蕩。
兩人坐了很久，直到灰鴉派來的第二輛車來接他們。
回到拉萊耶時，天已經亮了。傑洛特站在門口，看到顧聞的樣子，眼鏡滑到鼻尖上，「……你們去打架還是去拆樓？「
「都幹了。「顧聞走進店裡，倒在摺疊床上，「三天，別叫我。「
「三天夠嗎？「
「不夠也得夠。「顧聞說，「系統權限已經轉給你了，你主持。「
傑洛特推了推眼鏡，「……我儘量。「
奈亞也倒在沙發上，把毯子蓋過頭，「我也睡了。傑洛特，記得煮咖啡，別煮糊了。「
「……我儘量。「
店裡安靜下來。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顧聞疲憊的臉上。
他翻了個身，對著牆壁，輕聲說：「奈亞。「
「幹嘛？我還沒睡著。「
「下次去冰原，別跟我去了。「
「為什麼？「
「太冷。「顧聞說，「你凍著了，沒人給我煮咖啡。「
奈亞把毯子掀開，露出亂糟糟的腦袋，「……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但病得不輕。「顧聞說，「睡吧。醒了請你喝奶茶。「
「大杯芋泥？「
「大杯芋泥。「
「成交。「奈亞縮回毯子裡。
顧聞閉上眼睛，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