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顧聞被噩夢驚醒。
他夢到自己在下棋，對手沒有臉。棋盤上的棋子不是木頭做的，是縮小的人，在棋格里走動、廝殺、死亡。每走一步，就有一個城市從地圖上消失。
顧聞醒來時，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影子在地板上，邊緣的金色輪廓比平時亮了一些。
「你也夢到了？「顧聞問影子。
腦海里沒有回應。但顧聞能感覺到，搖籃也在思考那個夢。夢不是顧聞一個人的，是他們共享的。
「噩夢而已。「顧聞說，「別當真。「
他起身，走到櫃檯後面，泡了一杯濃茶。奈亞在沙發上睡著，呼吸均勻。陸沉在角落裡打盹，頭一點一點。
顧聞打開系統面板，查看協會傳來的最新情報。艾娃作為專屬聯絡員，每小時同步一次。
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極北冰原衛星圖像顯示，陳默的工坊有能量異常。斷線刀可能進入組裝階段，進度提前，預計兩個月內完成。】
兩個月。比灰鴉說的又提前了一個月。
顧聞皺眉。陳默是前宿主，對系統的理解比他深。陳默知道他在加固契約，所以加速製造斷線刀，打時間差。
「不能等。「顧聞自言自語。
他打開系統的深層設置面板，尋找可能的防禦方案。面板上有三個選項：
【方案一：因果護盾。消耗200單位因果之力，構建覆蓋全身的契約保護層，可抵擋一次斷線攻擊。】
【方案二：意識遷移。在斷線瞬間，將宿主意識轉移至備用容器（需提前準備）。】
【方案三：反向侵蝕。利用深度綁定的連接，反向入侵斷線刀，篡改其底層代碼。】
顧聞仔細研究三個方案。
方案一最穩，但200單位的消耗太大，相當於拉萊耶兩個月的淨利潤。而且只能擋一次，陳默可以造第二把刀。
方案二需要備用容器。人體不行，靈魂頻率不匹配。系統提示：【備用容器建議：完整的守門人軀體。】
顧聞立刻否決。這等於讓奈亞替他死。
方案三最冒險，但收益最大。反向侵蝕斷線刀，不僅能阻止攻擊，還能把刀變成自己的武器。
「方案三。「顧聞說。
他調出方案三的詳細說明。反向侵蝕需要在斷線刀啟動的瞬間，通過深度綁定的連接，向刀內注入一段病毒代碼。這段代碼會篡改刀的目標，從「切斷契約「變成「加固契約「。
但前提是，顧聞必須在斷線刀的攻擊範圍內。也就是說，他得站在陳默面前，讓陳默砍他一刀。
「……這方案是自殺。「顧聞說。
腦海里響起搖籃的聲音：【不一定。】
顧聞一驚，「你能聽到我在想什麼？「
【深度綁定後，你的表層思維對我透明。深層記憶需要授權才能訪問。】
「……這有點侵犯隱私了。「
【你也可以聽我的。集中注意力，感知我的存在。】
顧聞試著照做。他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後背的金線上。金線發燙，然後，他感知到了搖籃的「情緒「。
不是人類的情緒，是一種複雜的狀態：好奇、飢餓、以及對某種事物的期待。
「你在期待什麼？「顧聞問。
【期待你贏。】搖籃說，【你贏了，我繼續觀察世界。你輸了，我回到黑暗。我不想回去。】
「那方案三，你有什麼建議？「
【斷線刀的本質，是用斷線石的頻率，打斷因果連接。但如果連接的頻率提前變化，刀就會找不到目標。】
「怎麼變化？「
【讓我進入你的影子核心，在斷線刀砍來的瞬間，改變你靈魂的頻率。不是改變本質，是改變表層波形。刀砍下來，砍的是舊頻率，而你的真實頻率已經轉移。】
顧聞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這對你有風險嗎？「
【有。如果失敗，我的意識會被斷線石撕裂，和你同歸於盡。】
「你肯冒這個險？「
【我別無選擇。】搖籃說，【契約加固後，我的命運和你的綁在一起。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顧聞沉默了幾秒，「謝謝。「
【不用謝。這是投資。】
顧聞笑了笑，「挺會說。跟誰學的？「
【跟你學的。】
顧聞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笑聲把奈亞吵醒了，她從沙發上坐起來，頭髮炸成雞窩，「……你大早上發什麼神經？「
「在和搖籃聊天。「顧聞說，「它學會講冷笑話了。「
奈亞揉著眼睛走過來，「你們聊什麼了？「
顧聞把三個方案和搖籃的建議告訴她。奈亞聽完，臉色嚴肅，「方案三太險。陳默不是傻子，他造斷線刀的時候，肯定考慮了頻率變化的可能性。「
「但他考慮不了搖籃的參與。「顧聞說，「他不知道我和搖籃深度綁定了。在他認知里，我還是三個月前那個只會流鼻血的菜鳥宿主。「
「信息不對稱是你的優勢。「奈亞說，「但前提是你能靠近他。陳默在極北冰原，你怎麼去？「
「遠程接入不行，意識投射碰不了實體。「顧聞說，「但終端網絡可以幫我。「
他打開地圖，指著極北冰原附近的一個城市，「這裡是'雪原城'，終端節點已經在線。我可以意識投射到雪原城的終端，然後找當地的調查員團隊，護送我去冰原。「
「雪原城離冰原還有三百公里。「奈亞說，「意識投射只能到終端，剩下的路你得肉身走。「
「那就肉身走。「顧聞說，「帶上你，帶上傑洛特，再加上當地的嚮導。「
「你認真的？「奈亞盯著他，「你要主動去找陳默？「
「不是去找他，是去埋伏他。「顧聞說，「斷線刀造好了，他得運回溫莎市。運輸路線必然經過雪原城。我們在半路截擊，在他的刀還沒充能的時候，發動反向侵蝕。「
奈亞思考這個計劃的可行性，「需要協會配合。雪原城的調查員團隊，戰鬥力怎麼樣？「
「老張的哥哥在那邊，叫張鐵山，外號'冰原熊'，A級調查員。「顧聞說，「灰鴉給的資料里，他帶隊處理過四次極北特異點，熟悉地形。「
「A級夠打陳默嗎？「
「不夠。但夠打雜兵。「顧聞說，「陳默本人，交給我和搖籃。「
奈亞沉默了很久。她走到櫃檯後面，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氣喝完。
「行。「奈亞說，「我陪你去。但有個條件。「
「什麼？「
「到了冰原，一切聽我指揮。「奈亞說，「那裡的環境極端，溫度零下四十度，磁場混亂，系統功能會受限。我是守門人，在混亂環境裡比你穩。「
「聽你的。「顧聞說，「店呢？「
「交給傑洛特和陸沉。傑洛特遠程主持營業，陸沉守店。「奈亞說，「隊長繼續抑制劇本，愛莎陪安娜上學，不讓他們參與。「
「什麼時候出發？「
「越早越好。「奈亞說，「明天。今天準備裝備。「
顧聞點頭，打開系統面板，給張鐵山發了一條消息：【張隊，我是拉萊耶顧聞。兩天後需要借道雪原城，進冰原辦點事。麻煩準備三副防寒裝備和一輛雪地車。報酬：拉萊耶VIP終身會員，無限次免費跑團。】
回復來得很快：【顧老闆？灰鴉打過招呼了。裝備沒問題，但冰原深處進不去，有暴風眼。】
【暴風眼？】
【二十年一遇的極寒氣旋，持續一周。現在已經在形成了，預計四天後到達核心區。】
顧聞和奈亞對視一眼。
「四天。「顧聞說，「我們必須在暴風眼形成前到達陳默的工坊，完成截擊。「
「時間很緊。「奈亞說，「從溫莎市到雪原城，意識投射只需要幾秒。但從雪原城到冰原深處，雪地車最快也要兩天。「
「那就明天一早出發，不耽誤。「
顧聞站起身，走到店門口，看著外面逐漸亮起來的天色。溫莎市的早晨，空氣里有麵包和咖啡的味道。
「奈亞。「顧聞說。
「嗯？「
「這次去冰原，可能是單程票。「顧聞說，「如果我沒回來，店歸你，股份全是你的。「
奈亞走到他旁邊，「你簽了合同給我，還記得嗎？「
「記得。終身聘用，不能跳槽。「
「你也一樣。「奈亞說，「合同是雙向的。你活著，我是你的副店長。你死了，我立刻跳槽，去別的特異點找工作。所以你最好別死。「
顧聞笑了笑，「行，不死。「
「說到做到。「奈亞轉身走向裡間，「我去收拾行李。你也準備一下，把系統權限臨時轉移給傑洛特。「
「已經轉了。「顧聞說，「剛才就弄好了。「
奈亞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動作夠快的。「
「招安了古神，效率自然高。「顧聞說，「它幫我處理的，三秒搞定。「
奈亞的表情複雜，「老闆，你已經越來越依賴它了。「
「我知道。「顧聞說，「但依賴不代表信任。我留著後手。「
「什麼後手？「
「不告訴你。「顧聞笑，「知道了就不叫後手了。「
奈亞瞪了他一眼，走進裡間，「……隨你。別死了就行。「
顧聞獨自站在門口，低頭看影子。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長，邊緣的金色輪廓清晰可見。
「餵。「顧聞說，「明天要打硬仗了。你準備好了嗎？「
腦海里響起搖籃的聲音：【我準備好了。你呢？】
「我也準備好了。「顧聞說，「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樣？「
搖籃沉默了兩秒，【我會等待下一個宿主。】
「冷血。「
【不是冷血，是生存。】搖籃說，【但你不會死。我會盡力保你。因為你死了，我又要等很久，才能看到這麼有趣的世界。】
顧聞笑了，「這理由，比什麼感情都實在。「
他轉身走回店裡，開始檢查裝備。櫃檯後面，傑洛特醒了，正在泡咖啡，看到他，推了推眼鏡，「老闆，你們要去冰原？「
「消息傳得夠快。「
「奈亞給我發了行程表。「傑洛特說，「店裡交給我，但遠程主持我只能撐三天。超過三天，我的詛咒副作用會爆發。「
「三天足夠。「顧聞說，「我們兩天內解決問題。「
「祝順利。「傑洛特遞給他一杯咖啡，「加了雙份濃縮，提神。「
顧聞接過，喝了一口，苦得皺眉，「……你這咖啡比命還苦。「
「命更苦，所以你嘗不出。「傑洛特說。
顧聞放下杯子，「傑洛特，如果這次我回不來，幫我照顧奈亞。「
傑洛特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她自己能照顧自己。「
「我知道。「顧聞說，「但幫我照顧她。別讓她一個人煮咖啡，別讓她一個人守夜，別讓她……一個人。「
傑洛特沉默了幾秒，點頭，「我答應你。「
顧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裡間。
奈亞正在往背包里塞衣服，看到顧聞，扔給他一副手套，「冰原用的，防凍傷。協會特製，一雙五千溫莎幣，別丟了。「
顧聞接過手套，「奈亞。「
「又幹嘛？「
「謝謝你的手套。「顧聞說，「還有，謝謝你留下。「
奈亞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塞衣服，「……少煽情。留著命回來，比說什麼都強。「
「一定回來。「顧聞說。
「說話算話。「奈亞拉上背包拉鏈，「去睡會兒，明天早起。「
顧聞點點頭，走到自己的摺疊床邊，躺下。他閉上眼睛，感知著後背金線的溫度。搖籃在另一端，安靜，但清醒。
「晚安。「顧聞說。
【晚安。】搖籃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