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拉萊耶打烊。
顧聞站在櫃檯後面，最後檢查了一遍系統面板。三十個終端節點全部在線，金城和西北兩個節點有輕微波動，但在因果鎖的穩定範圍內。日產出43.2單位因果之力，扣除月供和運營成本，淨存28.7單位。
「走了。「奈亞從後廚出來，手裡拎著兩杯奶茶。一杯芋泥，一杯珍珠，都是大杯，多糖。
顧聞接過芋泥那杯，「你真請？「
「合同上寫著，店是你的，錢從你帳上扣。「奈亞吸了一口珍珠，「我負責煮和遞，你負責喝和付錢。「
「資本家看了都流淚。「顧聞插上吸管，「井底的傳送點，我設好了。直達原點井外圍，不走主隧道，避免被深紅之月的傳感器捕捉到。「
奈亞把陰沉木骰子攥在手裡，「契約加固需要三方在場。你，我，還有搖籃。過程不複雜，但會疼。「
「多疼？「
「比你流鼻血疼十倍。「奈亞說，「你的影子會撕裂，重新編織，和搖籃的意識纖維擰成一股。撕裂的時候，你會覺得有人把你的神經一根根抽出來，打結，再塞回去。「
顧聞喝了一口奶茶，「聽起來像針灸。「
「針灸是治病，這是嫁接。「奈亞說，「嫁接完了，你的影子就是搖籃的終端。它能看到你看到的，聽到你聽到的，甚至能影響你的情緒。「
「影響情緒？「
「古神的思維模式會順著連接滲透過來。你可能會突然變得冷漠，或者突然暴怒，或者對某種事物產生強烈的食慾。「奈亞頓了頓，「比如，想吃人。「
顧聞嗆了一口奶茶，「……這副作用是不是大了點？「
「所以我在。「奈亞說，「守門人的職責就是監控古神滲透。如果你情緒異常，我會用骰子敲你，把你敲醒。「
「你確定是敲醒，不是敲暈？「
「看力度。「奈亞說。
兩人走到櫃檯後面的傳送點。顧聞把最後一口奶茶喝完，杯子扔進垃圾桶，「走吧。「
灰霧升起。
這次傳送的終點不是原點井的六邊形大廳，而是井壁外側的一個凹陷處。顧聞之前探索時發現的，位置隱蔽，空間剛好夠三個人站立。
搖籃的本體意識不在六邊形大廳，而是在井底的水池裡。但契約加固不需要去水池邊，只需要在井的範圍內，通過能量共振完成。
奈亞站在凹陷處中央，把骰子放在地上。骰子發出暗金色的光，照亮了周圍的晶體牆壁。
「脫衣服。「奈亞說。
「啊？「
「上衣脫了，露出後背。「奈亞說，「契約加固的印記要刻在你的脊椎上，從頸椎到尾椎。隔著衣服刻，會燒穿布料。「
顧聞脫下T恤，露出精瘦的上身。後背的傷口已經癒合，留下一道淺色的疤。
奈亞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瓶子裡是淡金色的液體，「守門人的血，混合了初代守門人殘留的塵埃。塗在你的脊椎上，作為媒介。「
她把液體倒在顧聞的後背上。液體冰涼，順著脊椎往下流，在皮膚表面形成一條金色的線。
「站直，別動。「奈亞說，「我開始刻畫。「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甲在金色液體上划過。每劃一下，顧聞感到一陣刺痛，像是有人用烙鐵在骨頭上寫字。
第一個字是「縛「。
顧聞咬緊牙關，額頭滲出冷汗。
第二個字是「契「。
刺痛變成灼燒，顧聞的腿抖了一下，扶住牆壁才沒跪下。
第三個字是「同「。
顧聞哼了一聲。他想過會疼，但沒想到是這種深入骨髓的疼。不是皮肉之痛，是靈魂被撕裂的痛。
「還有七個字。「奈亞的聲音很穩，但手指在微微發抖，「撐住。「
「……你快點。「顧聞從牙縫裡擠出話，「我數學不好，數不清還有幾個字。「
奈亞繼續刻畫。第四個字「生「，第五個字「息「，第六個字「共「，第七個字「命「。
刻到第八個字「鎖「的時候，顧聞跪下了。
金色液體在脊椎上燃燒，火焰是冷的，但痛感是熱的。顧聞感到自己的影子在腳下扭曲，像一團被揉皺的紙，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攤平、摺疊、縫合。
「最後兩個。「奈亞的聲音發緊，「忍一下。「
第九個字「魂「，第十個字「印「。
最後一個筆畫落下時，顧聞發出一聲低吼。不是慘叫，是野獸被陷阱夾住時的嘶吼。
他後背上的十個字連成一體，發出刺目的金光，然後滲入皮膚，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條淡金色的細線，從頸椎延伸到尾椎，在皮膚下隱約可見。
「刻完了。「奈亞的聲音沙啞，「現在，召喚搖籃。「
顧聞跪在地上，大口喘氣。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劇烈顫抖，形狀變得模糊，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搖籃。「顧聞忍著痛，對著水池的方向說，「契約加固，你來完成最後一步。「
黑暗中，傳來水流涌動的聲音。
一個聲音直接在顧聞的腦海里響起，不是人類的語言，但顧聞能聽懂：【我來了。】
顧聞感到後背的金線開始發燙。腳下的影子突然立了起來，像一面黑色的幕布，把他整個人包裹進去。
黑暗。純粹的黑暗。
在黑暗裡，顧聞看到了搖籃的意識核心。那是一團巨大的、由無數線條交織而成的球體，線條的顏色有黑有金，黑色是古神，金色是初代守門人。兩者纏繞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彼此。
球體伸出一條細線，連接到顧聞的影子上。細線順著影子往上爬，爬到顧聞的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腰，胸口，最後和後背的金線連接在一起。
連接完成的瞬間，顧聞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湧入體內。
那不是人類能感受到的力量。沒有溫度，沒有重量，但無處不在。它流進顧聞的血管，和血液混在一起；流進顧聞的神經，和電信號混在一起；流進顧聞的大腦，和思維混在一起。
顧聞看到了一些畫面。
不是他的記憶。是搖籃的記憶，或者說是古神的記憶。
他看到了一片星空，但不是人類認知中的星空。星星是活的，它們在呼吸，在眨動，在互相吞噬。他看到了地球，但地球很小，像一粒塵埃，漂浮在一隻巨大的眼睛前。那隻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漩渦。
他看到了初代守門人。年輕的守門人跪在井邊，手裡抱著一個女人的屍體，滿臉淚痕。古神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融合，她就能活。「
守門人同意了。融合發生，女人變成了幻象，永遠被困在守門人的意識里，重複著死亡前的微笑。
顧聞想吐。但他控制不了身體，只能看著這些畫面不斷閃過。
「夠了！「奈亞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然後是一聲脆響。
顧聞感到後腦勺一陣劇痛。奈亞用骰子敲了他的頭。
黑暗破碎。顧聞從影子的包裹中跌出來，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你看到了什麼？「奈亞蹲下來，扶住他的肩膀。
「……看到了地球。「顧聞的聲音嘶啞，「還有一隻眼睛。「
「古神的視角。「奈亞說，「以後你還會看到更多。但記住，那些是它的記憶，不是你的。別混淆。「
顧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是他的手，但他能感覺到，手背的皮膚下，有一條極細的黑線在流動。那是搖籃的連接。
他回頭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安靜地躺在地上，形狀和他同步。但影子的邊緣，出現了一圈極淡的金色輪廓，像是描邊。
「成功了。「奈亞說，「契約加固完成。從今天起，你和搖籃是深度綁定關係。它能看到你的一切，但能控制的部分，僅限於你的影子在黑暗中的獨立動作。「
「獨立動作？「
「比如，你睡覺時，它可以替你翻身。你走神時，它可以替你眨眼。「奈亞說，「但不會傷及你的主意識。「
顧聞試著站起來。腿軟，但還能撐住。他穿上T恤，T恤摩擦後背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回去吧。「奈亞說，「店裡不能沒人。陸沉還在值班，但他沒有GM權限，處理不了突發情況。「
「等等。「顧聞看向水池的方向，「搖籃，我答應你的事，現在兌現。「
他啟動系統，給影子連接通道開了臨時的高清數據權限。
「今晚的溫莎市夜景。「顧聞說，「高清，無濾鏡。看完睡覺。「
腦海里的聲音響起：【謝謝。】
顧聞關掉權限，「不用謝。合作共贏。「
奈亞啟動傳送，兩人回到拉萊耶的櫃檯後面。
顧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後背的疼還在持續，但比剛才輕了一些。他端起冷掉的奶茶，喝了一口，芋泥已經結塊，但甜味還在。
「感覺怎麼樣？「奈亞問。
「像被卡車撞了，然後司機下來給我做了場手術。「顧聞說，「但還活著。「
「影子的延遲呢？「
顧聞低頭看。影子在燈光下安靜地躺著，同步完美，沒有延遲。
「零延遲。「顧聞說，「綁定了，反而同步了。「
「因為深度綁定後，你們共享同一個時間戳。「奈亞說，「但副作用是，你做夢的時候，它會跟你一起夢。「
「一起夢？「
「對。你夢到什麼，它看到什麼。「奈亞說，「所以別做春夢，怪尷尬的。「
顧聞嗆了一口奶茶，「……你能不能在這種嚴肅時刻說點正經的？「
「正經的就是，「奈亞靠在櫃檯邊，「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穿越者了。你是古神的合伙人，是拉萊耶的CEO，是三十個終端的總負責人。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幾十萬人。「
「壓力山大。「顧聞說。
「山大的還在後面。「奈亞說，「陳默的斷線刀，三個月後砍過來。你要是扛不住，這山就塌了。「
顧聞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水漬的形狀不規則，但他現在看著，腦子裡會自動浮現出一些信息——那是搖籃的解析能力在作祟，試圖把水漬分析成某種符號。
「我會扛住。「顧聞說，「扛不住也得扛。店還在，人在，就不能倒。「
奈亞看著他，目光複雜，「老闆，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說這種話的時候，像給自己打氣。現在說這種話，像在陳述事實。「奈亞說，「古神的影響已經開始出現了。你在變得更理性，更冷靜，更像……一個棋手。「
「棋手不好嗎？「
「好，但我不想你變成棋子。「奈亞說，「記住，你是人，不是系統。你有權害怕，有權猶豫，有權犯錯。「
顧聞轉頭看她，「奈亞，你在擔心我？「
「我在擔心我的股份。「奈亞說，「你變了，店就變了，我的分紅就變了。這是商業考量。「
「嘴硬。「顧聞笑。
「隨你怎麼說。「奈亞轉身走向裡間，「我去睡了。今晚你守店，順便和你的新室友培養感情。「
「新室友？「
「你的影子。「奈亞頭也不回，「好好相處，別吵架。「
顧聞低頭看影子。影子安靜地躺在地上，邊緣的金色輪廓在昏暗的燈光下隱約可見。
「餵。「顧聞說，「晚安。「
影子沒有動。但顧聞的腦海里，響起一個極輕的聲音：【晚安。】
顧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還挺有禮貌。「
他打開系統面板，開始處理今晚的數據。後背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思維異常清晰。他能感知到三十個終端的每一個細微波動，就像感知自己的手指。
這就是深度綁定的力量。也是深度綁定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