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走進協會總部時，手裡拎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不是他自己的，是從櫃檯後面拆下來的備用機，裡面存了後門埠的完整日誌。鐵證。
灰鴉在三樓會議室等他。會議室里有三個人：灰鴉、艾娃、以及一個穿白大褂的老頭。
老頭自我介紹：「協會技術顧問，姓錢。終端的核心組件是我團隊設計的。」
顧聞把筆記本電腦拍在桌上，「錢顧問，解釋一下這個。」
他打開日誌，屏幕上顯示出隱藏埠的創建記錄。創建時間：核心組件出廠前三天。創建者ID：QIAN-TECH-001。
錢顧問的臉色變了。
「這個……是調試埠。」錢顧問說，「用於遠程維護，不是惡意後門。」
「調試埠？」顧聞冷笑，「那為什麼沒有告知我？為什麼在我的系統里隱藏了整整三天？為什麼今天下午，深紅之月的病毒是通過這個埠進來的？」
錢顧問的額頭冒汗，「這……這是操作規範，每個組件都有調試埠……」
「規範？」顧聞看向灰鴉，「灰鴉先生，你們協會的規範，包括在用戶系統里埋雷？」
灰鴉沒說話，他看向錢顧問，眼神冷下來。
「錢顧問。」灰鴉的聲音很平，「我記得我明確說過，拉萊耶的系統主權歸顧聞，協會只有使用權，沒有管理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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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協會需要監管……」
「監管不等於監控。」灰鴉說，「你留了後門，等於在人家臥室里裝攝像頭。這是違規。」
錢顧問還想辯解，灰鴉抬手打斷他，「停職檢查。艾娃，帶他去紀律部。」
艾娃走過來，架起錢顧問的胳膊。錢顧問臉色發白，被拖出會議室。
門關上，灰鴉嘆了口氣，「抱歉。協會內部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把你當威脅。」
「把我當威脅？」顧聞坐下，「我一個小老闆，威脅誰了？」
「你掌握了因果之力的量產技術。」灰鴉說，「協會研究部垂涎這個技術三十年，沒突破。你三個月搞定了。有人想偷你的核心代碼，複製第二個拉萊耶。」
「複製不了。」顧聞說，「核心是我和奈亞，不是代碼。」
「他們知道。」灰鴉說，「但他們不死心。錢顧問的後門，就是為了竊取你們的情感數據，分析因果之力的生成機制。」
顧聞敲了敲桌子，「灰鴉先生，合作的前提是信任。這次我刪了後門，下次再發現，就不是刪埠這麼簡單了。」
「你會怎麼做？」
「我會切斷所有協會節點的因果供應。」顧聞說，「讓三十個終端全部停擺。協會 invested的三百萬，打水漂。」
灰鴉沉默了幾秒，「你在要挾我。」
「我在保護我的店。」顧聞說，「要挾是損人利己，保護是自衛。性質不同。」
灰鴉看著他，忽然笑了，「顧聞，三個月前我第一次見你，你像個手足無措的穿越者。現在，你像個談判專家。」
「被逼的。」顧聞說，「不硬起來，骨頭被人啃完。」
「我欣賞你這種變化。」灰鴉說，「後門的事，我會給你一個正式的書面道歉，外加賠償。五十萬溫莎幣，打入你的帳戶，作為精神損失費。」
「精神損失不值五十萬。」顧聞說，「但賠償我收了。另外，我要協會出一個公開聲明，承認拉萊耶的系統主權獨立，協會只擁有使用權和採購權，無權干預內部架構。」
「公開聲明？」灰鴉皺眉，「這會影響協會在其他特異點持有者心中的威信。」
「威信建立在尊重上。」顧聞說，「不尊重合作夥伴，哪來的威信？」
灰鴉思考了十秒，「……行。聲明我明天發。」
「還有。」顧聞說，「我要協會共享深紅之月的最新情報。陳默在哪，織網在哪，斷線石的流向，全部同步給我。」
「這個一直同步。」
「不同步。」顧聞說，「昨天金城節點被攻擊，我今天才知道攻擊者用了斷線石的前置技術。協會情報滯後了至少十二小時。」
灰鴉的臉色嚴肅起來，「我會優化情報通道。專人對接，點對點，不經過公共網絡。」
「專人是誰？」
「艾娃。」灰鴉說，「她明天開始，只對你負責。」
顧聞點頭，「成交。」
他站起身，拿起筆記本電腦，走向門口。
「顧聞。」灰鴉叫住他。
「嗯？」
「陳默有消息了。」灰鴉說，「他在極北冰原，斷線石礦場遺址。他不是在收編殘黨，是在造東西。」
「造什麼？」
「造一把能切斷你和搖籃契約的武器。」灰鴉說，「如果契約斷了，搖籃脫困，古神甦醒，一切歸零。」
顧聞的手停在門把上。
「他多久能造好？」
「根據情報，三個月。」灰鴉說，「三個月內，如果你找不到應對辦法，契約會被強制解除。」
顧聞轉過身，「灰鴉先生，協會有沒有能加固契約的技術？」
「沒有。」灰鴉說，「契約是古神層面的協議，協會的技術夠不著。」
「夠得著的呢？」
灰鴉沉默。
顧聞明白了，「搖籃本身。」
「對。」灰鴉說，「如果搖籃願意主動加固契約，用它的本源意識做抵押，陳默的武器就切不斷。但代價是，搖籃會變得更虛弱，而你……會和它綁定得更深。」
「綁定更深是什麼意思？」
「你的影子，不再只是延遲。」灰鴉說，「它會變成搖籃的分身，和你共享感知。你在白天，它在黑夜。你活著，它看著你。你死了，它替你活著。」
顧聞感到一股寒意。
他想起回鄉時看到的父母，想起奈亞說的「完整的守門人可以選擇自由」，想起傑洛特看到的黑色因果線。
「我需要考慮。」顧聞說。
「你有一個月時間考慮。」灰鴉說，「陳默的武器造好後，還需要一個月運輸到溫莎市。你還有兩個月窗口期。」
顧聞拉開門，「知道了。兩個月內，我會給你答案。」
他走出會議室，穿過走廊，走出協會總部。
陽光照在臉上，顧聞眯起眼睛。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陽光下縮成一小團，延遲了半秒才跟著他移動。
「你聽到了？」顧聞對影子說。
影子沒有回應，但延遲消失了，同步恢復。
顧聞笑了笑，「聽到了就好好想想。是繼續當我的甲方，還是一起被陳默拆掉。」
他走下台階，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司機問。
「拉萊耶。」顧聞說，「溫莎市最火的那家劇本殺店。」
「知道，網上可火了。」司機發動車子，「聽說能治心病？」
「能治。」顧聞說，「但心病好治，外病難治。」
「啥意思？」
「意思是，」顧聞看著窗外，「有人要拆我的店，我得想辦法保住。」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做生意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顧聞說，「但做起來，挺有意思。」
車子駛回拉萊耶。顧聞下車，推開門。
奈亞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給一個遠程玩家做接入引導。看到顧聞，她抬起頭，「談完了？」
「談完了。」顧聞走過去，「賠了五十萬，給了公開聲明，還送了艾娃當專屬聯絡員。」
「賺大了。」奈亞說。
「沒賺。」顧聞說，「陳默在造斷線刀，三個月後能切斷我和搖籃的契約。」
奈亞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那怎麼辦？」
「兩個選擇。」顧聞說，「一，等死。二，讓搖籃加固契約，把綁定加深。」
「加深綁定……你的影子會變成它的分身。」奈亞說，「你願意？」
顧聞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櫃檯後面的燈光下，安靜地躺著。
「不願意。」顧聞說，「但我更不願意死。」
他蹲下來，直視影子，「喂，商量個事。我加固契約，你保我活命。作為交換，我不加濾鏡，讓你看清這個世界。咱們深度合作，行不行？」
影子延遲了兩秒。
然後，顧聞的腦海里響起信息：【行。但我要看清你的臉。】
「我的臉？」
【你的表情。契約加固後，我共享你的感知。我想知道，人類在絕望時，是什麼表情。】
顧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會看到 lots of絕望。我這個人，天天絕望。」
【我等著看。】
影子恢復同步。
顧聞站起來，對奈亞說：「它同意了。」
奈亞看著他，「你真要和古神深度綁定？」
「不然呢？」顧聞說，「要麼綁定，要麼被陳默拆掉。兩害相權，取其輕。」
「那以後要是有辦法解除綁定呢？」
「以後再說。」顧聞說，「先把這關過了。」
奈亞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合同。」
「什麼合同？」
「加固契約，需要守門人做見證。」奈亞說，「我來當見證人，但你要給我簽一份承諾書。內容是：如果未來找到解除綁定的辦法，你必須優先解除，不能貪圖古神的力量。」
顧聞看著她，「你覺得我會貪圖力量？」
「我不知道。」奈亞說，「但人心會變。寫進合同，我安心。」
顧聞笑了，「行，寫。我簽。」
奈亞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紙，手寫合同，字跡潦草但清楚。她寫完後，遞給顧聞。
顧聞簽字，按手印。
奈亞收起合同，放進抽屜，「行了，見證人到位。今晚可以加固契約。」
「今晚？」
「今晚。」奈亞說，「宜早不宜遲。陳默隨時可能加速。」
顧聞點頭，「那營業結束後，去井底。」
「去井底。」奈亞說，「帶上骰子，帶上合同，帶上你的影子。」
「還要帶什麼？」
「帶上奶茶。」奈亞說，「我請。大杯芋泥，多糖。」
顧聞愣住，「你請？」
「我請。」奈亞說，「今晚之後，你的影子就是古神的分身了。趁你還完全屬於人類，請你喝一杯。」
顧聞看著她，眼眶有點熱，「奈亞。」
「幹嘛？別煽情。」
「沒煽情。」顧聞說，「我就是想說，芋泥奶茶，我要加珍珠。」
「加，都加。」奈亞說，「老闆請客，副店長買單。」
「你不是說你請？」
「我請就是店請，店請就是你掏錢。」奈亞笑，「你簽的合同里，店是你的。」
顧聞指著她，「……你算計我！」
「學你的。」奈亞說，「商業談判，性質不同。」
顧聞笑出聲，笑完，靠在櫃檯邊，看著窗外的夕陽。
「奈亞。」
「又幹嘛？」
「加固契約之後，我要是變得不像我了，你提醒我。」
「怎麼提醒？」
「扇我巴掌。」顧聞說，「或者，給我灌奶茶。」
「灌奶茶？」
「對。喝到我覺得甜，就說明我還知道什麼是好。」顧聞說。
奈亞看著他，點頭，「行。以後每月初一，我不光收因果之力，還給你灌奶茶。」
「一言為定。」顧聞伸出手。
奈亞握住，搖了搖，「一言為定。」
夕陽照進店裡，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其中一個影子的頭部，微微偏轉，看向另一個影子。
延遲了一秒，然後同步。
「它也在看。」奈亞說。
「讓它看。」顧聞說，「看久了，說不定也能覺得甜。」
「古神覺得甜？」
「說不定呢。」顧聞說，「試試才知道。」
奈亞鬆開手，走向後廚，「我去煮珍珠。今晚的奶茶，現做。」
「現做？」
「現做才甜。」奈亞說。
顧聞站在櫃檯後面，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安靜地躺著，和他保持著完美的同步。
他輕聲說：「等著喝奶茶吧，甲方。」
影子沒有延遲，直接同步了他的動作。
奈亞從後廚探出頭，「老闆，珍珠煮好了，來幫忙！」
「來了！」顧聞轉身走向後廚。
影子在地板上，安靜地跟隨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