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發現影子的延遲在增加。
不是零點幾秒的那種,是實質性的延遲。他站在櫃檯後面倒水,倒完放下水壺,影子過了整整兩秒才放下那個不存在的壺。
奈亞盯著監測儀,「延遲突破兩秒。古神的信號傳輸在衰減,或者……它在加大數據量。」
「加大數據量?」顧聞問,「它觀察我需要這麼多數據?」
「不是觀察你。」奈亞說,「是觀察這個世界。它通過你的眼睛看,通過你的耳朵聽,通過你的皮膚感受溫度。兩秒的延遲,說明它在記錄,在分析,在構建模型。」
「構建什麼模型?」
「現實世界的模型。」奈亞說,「古神被困在井底幾千萬年,對外界的認知停留在史前。現在它有了一個窗口,它想把缺失的課補上。」
顧聞想起昨晚回鄉看到的畫面。古神通過他的眼睛,看到了現代城市,看到了便利店,看到了電燈和電視。
「它學會了什麼?」
「學會了恐懼。」奈亞說。
「恐懼?」
「對它來說,人類的發展速度太快了。三千年前的原始部落,現在變成了鋼鐵森林。它在評估,如果它完全甦醒,面對的是什麼級別的對手。」奈亞調出一段數據,「昨晚你回鄉的兩小時,影子傳輸的數據量是平時的十七倍。它在重點研究城市的能量網絡、交通系統、武器儲備。」
顧聞放下水壺,「它在備戰?」
「在評估勝算。」奈亞說,「契約規定它不進攻,但評估不違反契約。如果它發現人類的威脅等級太高,它可能會選擇繼續沉睡,而不是強行甦醒。」
「那如果它發現人類很弱呢?」
「那契約就是廢紙。」奈亞說,「所以我們要讓它覺得人類很強。」
「怎麼讓?」
「帶它看點猛的。」奈亞說。
顧聞想了想,「今晚有遠程場,接入的是北方工業城市的調查員。那些人的劇本記憶里有重工業設施、軍事基地、大規模能量武器。讓它看看。」
「可以。」奈亞說,「但這樣也有風險。它看到人類的武器,可能會反向學習。」
「學習什麼?」
「學習怎麼破解。」奈亞說,「古神的邏輯運算速度是人類的千萬倍。給它看一張坦克的照片,它可能在三秒內推演出七種摧毀方案。」
「那不給它看?」
「不給它看,它覺得人類弱,也會打主意。」奈亞說,「兩難。」
顧聞靠在櫃檯邊,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安靜地躺在地上,和他保持著兩秒的延遲。
「讓它看。」顧聞說,「但加濾鏡。」
「濾鏡?」
「模糊化處理。」顧聞說,「系統可以給影子傳輸的數據加噪點。讓它看到城市,但看不清細節。看到武器,但看不清結構。看到人,但看不清臉。」
「這得消耗額外算力。」
「消耗得起。」顧聞說,「現在系統壓力只有百分之三十,加層濾鏡,漲到百分之三十五,不痛不癢。」
奈亞點頭,「我去設置。」
她在系統面板上一通操作,給影子連接通道加了數據濾鏡。
延遲從兩秒降到一秒。
「它在抗議。」奈亞說,「減少數據量,它不滿意。」
「不滿意憋著。」顧聞說,「甲方也不能不經過乙方同意就扒圖紙。」
下午,金城節點再次遭到攻擊。
這次不是掃描,是直接的邏輯衝擊。對方釋放了一段病毒式代碼,試圖篡改金城終端的接入規則,把「情感治癒本」改成「精神摧毀本」。
本地維護團隊反應很快,是顧聞招募的資深調查員老張。他在五秒內切斷了被感染的埠,隔離了病毒。
但病毒在切斷前,已經感染了三個玩家的意識。那三個玩家從接入艙里醒來,出現短暫的語言功能障礙,只能說古神語,不能說人類語言。
「送醫療組。」顧聞在視頻通話里說,「費用協會出。」
老張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是個絡腮鬍的中年男人,「顧老闆,這病毒有點邪門。它不只是攻擊系統,是攻擊人的語言中樞。」
「怎麼攻擊的?」
「它給玩家植入了一段語音記憶,反覆播放。聽久了,人類的語言神經就被覆蓋了。」老張說,「像強制學習外語,但速度是正常的一千倍。」
顧聞皺眉,「能治嗎?」
「協會醫療組說,需要切除那段植入記憶。但切除有風險,可能連帶把母語能力也切了。」
「先穩住,別急著切。」顧聞說,「我想辦法。」
掛斷視頻,顧聞看向奈亞,「搖籃能聽懂古神語。讓它幫我翻譯那段植入記憶,看看裡面藏了什麼信息。」
「你讓古神幫你幹活?」
「招安了,就得幹活。」顧聞說,「不然白給月供?」
奈亞把骰子放在顧聞手裡,「對著影子說。它能聽到。」
顧聞走到燈光下,看著自己的影子。
「餵。」顧聞說,「有個忙,幫不幫?」
影子延遲了一秒,然後頭部微微偏轉,做出傾聽的姿態。
「三個玩家被植入了古神語音頻,聽不懂,治不了。你幫我翻譯,告訴我內容。」顧聞說,「作為交換,今晚我給你看一段沒有濾鏡的城市夜景,高清無碼。」
影子靜止了三秒。
然後,顧聞的腦海里直接響起一個聲音。不是語言,是純粹的信息,被他的意識自動翻譯:
【音頻內容:醒來吧,搖籃。你的僕人還在等你。契約是謊言,新宿主在騙你。殺掉他,你自由。】
顧聞的臉色沉下來。
「深紅之月……」奈亞也聽到了,因為她和顧聞的系統連接,「他們在試圖策反搖籃。」
「搖籃什麼反應?」顧聞問影子。
影子再次傳輸信息:【我知道。我不聽。契約有效。】
顧聞鬆了口氣,「還算有契約精神。」
「但它說,」影子繼續傳輸,【策反音頻有源頭。源頭在你們的網絡里,是一個未被清除的後門。】
「後門?」顧聞看向系統面板,「什麼後門?」
奈亞快速檢查,「找到了!核心組件里有一個隱藏埠,是安裝時自帶的。協會的技術人員……留了後門。」
「協會?」顧聞攥緊拳頭,「灰鴉?」
「不一定是灰鴉。」奈亞說,「協會內部派系複雜,有人不想看到拉萊耶做大,留個後門,方便以後控制。」
「能刪掉嗎?」
「能。但刪掉會被協會發現。」奈亞說,「他們會知道我們發現了。」
「發現就發現。」顧聞說,「我的系統,不容別人插眼。」
他啟動本地意識層,頭痛襲來,但這次他忍了。他直接在後門代碼上寫入規則:【拉萊耶的系統,只接受顧聞和奈亞的指令,任何第三方埠自動失效。】
規則覆蓋。
面板上,隱藏埠變成灰色,然後消失。
顧聞的鼻子流下血,滴在櫃檯上。他用紙巾堵住,「刪了。」
「協會那邊……」
「我來解釋。」顧聞說,「就說系統升級,不兼容舊埠。」
奈亞看著他,「你越來越硬氣了。」
「必須的。」顧聞說,「軟柿子當夠了,現在得當硬石頭。」
晚上八點,夜場營業開始。
顧聞給影子開了高清夜景權限,作為翻譯的報酬。影子傳輸的數據量暴漲,延遲恢復到兩秒。
奈亞監測著,「它在看夜景,沒搞別的。」
「那就行。」顧聞說,「甲方滿意,乙方安心。」
八十名遠程玩家同時在線,系統壓力百分之三十八。產出平穩。
十一點,營業結束。顧聞統計今天的數據:總產出47單位,扣除各項消耗,淨存31單位。
「不錯。」顧聞說,「按這個速度,月供一百,還能剩不少修封印。」
奈亞趴在櫃檯上,「老闆,明天幹嘛?」
「明天?」顧聞想了想,「明天去協會,找灰鴉攤牌。後門的事,要個說法。」
「灰鴉會認嗎?」
「他不認,我就停掉十個節點的因果供應,讓協會知道誰說了算。」顧聞說。
奈亞抬頭看他,「……你這是要挾?」
「這是商業談判。」顧聞說,「我有技術,他有錢。技術方提點條件,合理。」
「合理。」奈亞笑,「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顧聞說。
「我可沒這麼壞。」
「你更壞。」顧聞說,「你壞得隱蔽。」
奈亞抄起筆袋砸過去,「……睡覺去!廢話一堆!」
顧聞接住筆袋,放在一邊,「睡了。晚安,技術總監。」
「晚安,資本家。」奈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