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從《安全屋》里出來時,手裡抱著一摞畫。
她在裡面待了將近三年,畫的紙堆起來有半人高。愛莎站在傳送點旁邊,眼眶發紅,但沒有哭。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姐姐!」安娜撲進愛莎懷裡。
愛莎緊緊抱住她,力道大得讓安娜喊疼。
「姐姐,松點……」
「不松。」愛莎說,「鬆了你就又跑了。」
「我不跑。」安娜說,「裡面好玩,但沒人陪我。我想你們。」
顧聞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姐妹倆。奈亞在整理安娜的畫,挑出幾張貼在牆上。
「這張好看。」奈亞指著一幅畫,畫的是拉萊耶的櫃檯,顧聞趴在桌上睡覺,口水流在地圖上。
「……撤了。」顧聞說。
「不撤,這是藝術。」奈亞說,「掛在這,提醒你別在上班時間睡覺。」
安娜跑過來,拉著顧聞的手,「顧哥哥,我出來了,以後還能畫畫嗎?」
「能。」顧聞說,「但別畫門,別畫鎖,別畫圓。」
「那我畫貓?」
「畫貓可以。」顧聞說,「畫狗也行。畫風景,畫人物,都行。」
安娜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給你。我在裡面存的,一直沒捨得吃。」
顧聞接過糖,橘子味,包裝紙皺巴巴的。他在《安全屋》里設定過,有無限供應的零食,但安娜還是存了一顆。
「謝了。」顧聞把糖剝開,放進嘴裡,「甜。」
安娜笑了,露出兩個小虎牙。
愛莎走過來,對顧聞說:「我帶她回家。休息幾天,再送她上學。」
「上學?」
「協會給她安排了新身份,溫莎市第七小學,三年級。」愛莎說,「她需要正常的生活。」
顧聞點頭,「需要幫忙就說。」
「已經幫了太多。」愛莎看著顧聞,眼神複雜,「欠你的,以後還。」
「不用還。」顧聞說,「她是娜娜,叫我顧哥哥。這就夠了。」
愛莎沒再說話,拉著安娜的手,走向店門。
安娜回頭,揮手,「顧哥哥再見!亞亞姐再見!傑洛特哥哥再見!」
傑洛特從角落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再見。」
門關上,風鈴響了一聲。
店裡安靜下來。
顧聞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牆上的淡藍色裂縫。裂縫比昨天又淺了一些,封印在緩慢修復。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影子躺在地板上,形狀和他同步。但他注意到,當他抬起右手時,影子慢了零點五秒才抬起來。
「古神在看。」顧聞自言自語。
「不只古神。」奈亞說,「我也在看。」
顧聞轉頭,奈亞靠在牆邊,雙手插兜,「你的影子延遲越來越明顯,剛才慢了0.7秒。」
「會惡化嗎?」
「不會。契約里寫了,它只觀察,不操控。延遲只是信號傳輸的物理現象,像網絡卡頓。」奈亞走過來,「但如果你情緒劇烈波動,延遲會增加。它對你的情緒反應敏感。」
「敏感?」
「你生氣的時候,影子延遲能達到兩秒。你開心的時候,延遲0.3秒。」奈亞說,「古神在學習你的情緒模式。」
「學了幹嘛?」
「不知道。但學了總比瞎了好。」奈亞說,「至少它知道,你生氣的時候別惹你。」
顧聞蹲下來,盯著自己的影子。影子也盯著他,黑漆漆的一片。
「餵。」顧聞對影子說,「少看點,多睡覺。」
影子沒有回應,但延遲消失了,同步恢復。
「它聽到了。」奈亞說。
「聽到了就好。」顧聞站起來,「今晚我打算回鄉看看。」
「今晚?」奈亞皺眉,「終端剛鋪開,你不盯著?」
「盯著也盯不過來,三十個城市,我長了三十雙眼睛也不夠。」顧聞說,「而且我答應過自己,解決搖籃的事,就回去看看爸媽。」
「用終端接入?」
「對。故鄉城市的終端明天才正式通電,但灰鴉給我開了後門,今晚可以試用一次。」顧聞說,「意識投射,不是肉身穿越,兩小時。」
「我陪你去。」奈亞說。
「不用。你守著店,守著核心組件。」顧聞說,「兩小時,不長。」
「那讓傑洛特監測你的腦波。如果投射過程中出現異常,他強制中斷。」
「行。」顧聞說。
晚上八點,顧聞躺在接入艙里,戴上頭盔。
傑洛特坐在監測儀前,平板顯示顧聞的腦波數據,「正常。準備倒計時。」
「三、二、一,投射。」
顧聞感到意識被抽離,身體留在店裡,視野卻飛速後退,穿過隧道,穿過光,穿過無數數據流。
然後,他站在了街道上。
故鄉的街道。北方城市,秋天,風很大,吹得樹葉滿地跑。
天空是灰色的,和他記憶里一樣。街邊的便利店還開著,招牌換了新的,但位置沒變。
顧聞低頭看自己的手。半透明,是意識投射的虛影。路人從他身體裡穿過去,沒有任何反應。
他沿著街道走,走向家的方向。
十五分鐘後,他站在一棟老居民樓下。六層,外牆貼滿了瓷磚,有些已經剝落。三樓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拉著,但能看到人影走動。
那是他家。
顧聞站在樓下,仰頭看著窗戶。他沒有上去,只是看著。
窗戶打開,一個老太太走出來,拿著撐衣杆,收陽台上的衣服。她背有些駝,頭髮花白,動作很慢。
顧聞的眼眶發熱。那是他媽。比他記憶里老了二十歲。
老太太收完衣服,轉身回屋。窗戶關上,窗簾晃動。
顧聞在樓下站了四十分鐘。他沒有敲門,沒有上樓。他只是站著,看著窗戶里的光。
兩小時的時限快到了。傑洛特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顧聞,腦波出現波動,準備回收。」
「再等五分鐘。」顧聞說。
「不能超過兩分鐘,否則意識可能無法完全歸位。」
「兩分鐘。」
顧聞最後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燈光溫暖,窗簾上有人影在走動,像是他爹在看電視。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走到街角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影子裡,古神的意識在觀察這一切。顧聞感到一股涼意從影子升起,不是惡意,是某種好奇。
「看什麼看。」顧聞對影子說,「沒看過人想家?」
影子延遲了一秒,然後同步了他的動作。
回收程序啟動。顧聞的視野被白光吞沒。
他回到接入艙里,頭盔下的臉,全是濕的。
傑洛特遞給他紙巾,「見到了?」
「見到了。」顧聞摘下頭盔,坐起來,「我媽在收衣服,我爸在看電視。」
「沒上去?」
「上不去。」顧聞說,「意識投射碰不了實體。上去了也只能看著。」
「那下次肉身回去?」
「回不了。」顧聞說,「肉身在這邊,穿越是單程票。」
他擦了擦臉,把紙巾攥成團,扔進垃圾桶。
奈亞從櫃檯後面走過來,沒說話,只是遞給他一杯水。
顧聞接過,喝了一口,「店裡沒事?」
「沒事。」奈亞說,「你投射的兩小時,產出18單位,金城節點又遭到一次掃描,被因果鎖擋了。」
「深紅之月不消停。」顧聞說。
「但他們撬不動。」奈亞說,「有我在。」
顧聞看著她,「奈亞。」
「嗯?」
「謝謝你的水。」顧聞說,「不甜,但剛好。」
「下次給你加糖。」奈亞說,「今晚還營業嗎?」
「營業。」顧聞站起來,「故鄉看完了,該搞錢了。開夜場,遠程埠全開,接滿八十人。」
「收到。」奈亞轉身走向主機,「我去做能量校準。」
顧聞走向櫃檯,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溫莎市的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
他輕聲說:「爸,媽,我在這邊,開了家店。生意還行。」
沒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影子在聽。
影子延遲了半秒,然後和他的動作同步。
「……走了。」顧聞說。
他回到櫃檯後面,打開營業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