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昂離開後,沈翩然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傳來極輕的風聲,絲絲冷意滲透進來,她起身走到窗邊想把窗戶關牢。
鬼使神差般,她低頭就看見了樓下停車場裡那兩道身影。
即便很遠,但那身影和體型告訴她,那是陳昂和許青綰。
她手上的動作凝滯了,就這樣呆呆的看著樓下的一幕。
許青綰站在賓利旁,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也把她的眼淚吹得零零落落。
陳昂背對著辦公樓,沈翩然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抬手替她擦眼淚,接著,兩人便抱在了一起。
許青綰的臉埋在陳昂胸口,陳昂的下巴擱在她發頂。
這一幕落在沈翩然眼裡,像直面太陽般,刺得她忍不住想挪開視線。
她看著看著,心口就緩緩的被攥住了般,不重,但很悶,也有點痛。
她不是沒料到會有今天。
即便曾經也萌生過跑路的想法和計劃,但父親住院的時候,一度又覺得或許自己還是需要依靠。
這個過程的糾結,著實令人難受。
這或許就是愛情的滋味吧,哪怕自己曾經就有過不糾纏的決定,此刻仍然覺得苦澀。
沈翩然恍然發覺,自己眼角有淚水滑落,抬手輕輕擦拭,她看著分開的兩人,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陳昂從始至終都沒有在自己面前掩飾過對許青綰的感情,他說得直白,現在做得更直白。
原本以為自己能接受,能體面的站在一旁,做一個清醒的旁觀者。
直到這一刻才發現,原來自己那點清醒在真正的畫面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伸手按在小腹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想起陳昂的父母馬上會去港城,想起他今天說的那些話,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接下來必須做什麼。
自己可以不爭那個位置,但也得讓陳昂的家人知道,肚子裡還有他陳家的骨血。
這不是給陳昂示威,是為了給自己和孩子留一條踏實的後路。
感情可以退讓,但保障不能沒有。
她給秘書打了一個電話,把上午的事情重新安排了一遍,隨後拿上包去了醫院。
公司體檢的項目走完,沈翩然又去了一趟婦產科。
忙了半小時,醫生囑咐了幾句,說胎兒目前穩定,但孕婦不能過度勞累,情緒波動也要控制。
她點頭應了,拿著報告從診室出來,正準備回公司,手機就響了。
來電的是鍾苑馨。
「翩然,公司這邊出事了。」鍾苑馨的聲音少有的急切,「上午已經來了幾波人了,政府幾個部門的都有,還有那個築夢文旅的馮哲,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真他媽欠收拾。」
沈翩然靜靜聽完,回覆說馬上回公司就掛了電話。
回到恆星大廈,剛剛路過會客室,她就看見裡面坐著七八個人,有穿制服的,有拎公文包的,還夾著幾個面生的男人。
其中,高高大大的,翹著二郎腿坐在一角,帶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時不時溢出得意的人,正是築夢文旅的馮哲。
沈翩然雖然沒見過本人,但資料上是有看過的。
畢竟之前築夢想拿恆星在江寧的文旅項目股份,並且馮哲在江寧和陳昂有過衝突,也因此幾乎白送了他在文旅項目的股權。
這個人,大概率是帶著報復的心理來的。
果然是二代,消息就是靈通,聞著味就來了,想落井下石。
看見門口的沈翩然,馮哲送上了一個頗為禮貌,卻帶著淡淡傲慢的笑意。
沈翩然看都沒看他,只問身邊的秘書,鍾苑馨在哪裡。
得到答案,她直接往財務室走去,將一眾人全部拋在了腦後。
財務室門推開,鍾苑馨抬頭,指了指桌面上攤著幾份文件,示意她過來看。
沈翩然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幾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些全是各部門的通知,措辭都很正式,每一句話都在法律框架內,沒有任何越權的地方,但正是這種滴水不漏的合法讓她感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壓力。
「馨姐,這就是所有的嗎?」沈翩然手指點了點文件,轉頭問。
「嗯,稅務、規劃、住建等幾個部門,外面的人都是,目的都差不多,總結起來,就是說要專項覆核。」
鍾苑馨攤了攤手,無奈回答。
即便早上已經知道會有這一幕,但真到了眼前,她還是免不了感慨嘆氣。
「他們有沒有具體說什麼?」沈翩然再問。
「就是合法合規的查,不看帳,不封條,就是覆核。」鍾苑馨忍不住搖頭,隨即一臉苦笑,「但你我都清楚,這種覆核根本不是衝著合規來的。」
她轉頭,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關閉的門,聲音微微低了一分,折著手指道:「就像規劃那邊,說公司名下明州大廈的土地使用性質需要重新認定。」
「稅務那邊要我們提交產權購買的完稅記錄,還有住建,那邊乾脆說有幾棟公寓樓的消防驗收備案資料缺失,限期整改,整改期間不得進行任何產權變更和抵押操作。」
沈翩然聽著,按在文件上的手指都微微用力了幾分。
她當然清楚這些操作意味著什麼,看似每一件事都是獨立的,每一個部門都在履行自己的職責,所有事情同時發生的時候,那張網就織成了。
陳昂如果沒有辦法扭轉局面,恆星投資必死無疑。
「還有馮哲,他也來了。」鍾苑馨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他帶了個投資團隊過來,說要談談明州大廈的收購,開口打包價不到四個億,也不知道他是真傻還是假傻。」
沈翩然冷笑一聲,「我剛看到他了,或許他是覺得報復陳昂的機會來了吧。」
鍾苑馨哼了一聲,又嘆了口氣,「果真官場只有利益啊,我之前聽說他爺爺為了保他,讓出了幾份利益,現在轉頭,對手變隊友了。」
「吃軟怕硬唄,他敢拿許定山怎麼樣?所以,陳昂倒霉唄,誰讓他自以為是的去英雄救美,許局可沒說讓他去裝個逼。」
沈翩然腦海里又浮現出早上看到的,停車場的畫面,忍不住語氣裡帶上了不清不楚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