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晉陽城刺史府中。
王允坐在案後,聽屬官稟報近日城中進出人等。
「那支人馬,查清楚了?」
屬官躬身道:「回使君,通關文牒已驗過。」
「領頭的姓劉名備,字玄德,涿郡人士。原是薊縣縣尉,此番奉幽州刺史劉焉之命,南下洛陽公幹。」
王允「嗯」了一聲。
幾百人馬入城,甲冑齊整,騎兵彪悍,他不可能不留意。
并州這些年邊患不斷,丁原在雁門坐大,朝廷又逢黃巾之亂,
他這個并州刺史手中能用之人卻寥寥無幾。
忽然來了這麼一支兵馬,雖只是過路,卻也讓他起了心思。
「去洛陽做什麼,打聽到了?」
屬官搖頭:「那領頭幾人極為謹慎。」
「幾個統領隨時有人值守,生人靠近不得。屬下試了幾次,都沒能從那些小兵嘴裡掏出東西。」
他頓了頓,又補道:「倒是有一樁。」
「這隊人剛進城時還散漫些,打聽到那則流言之後,便立刻收緊人馬,加緊了採買補給。」
「看那架勢,是準備儘快離開晉陽。」
王允沉默下去。
屬官說得含蓄,但那流言是什麼,他心知肚明。
雁門太守丁原威震塞北,坊間傳聞如今越發離譜,但越是這樣,王允的臉色便越難看。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丁原在示威。
一個邊郡太守的名聲壓過了刺史,仗著手中兵權,絲毫不把他王允放在眼裡。
可知道又如何。
晉陽王氏是太原望族不假,到他這一代卻人丁凋落。
能拿的出手的族中子侄里,王凌十二歲,王昶十三歲,
讀書做文章倒都拿得出手,但論謀略膽識……
還差的遠。
而如今,劉備一行剛到晉陽,眨眼便能嗅出他與丁原之間的暗鬥,其中必有能人。
王允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住。
「去請。便說本官久聞劉縣尉之名,今夜略備薄酒,請他一敘。」
屬官遲疑片刻:「若他不來呢?」
「不會的。能看穿并州局勢之人,沒有那麼傻。」
客棧中,劉備接到王允的帖子,眉頭緊鎖。
沈橋站在一旁看完,將帖子擱回案上:「推不得。」
劉備點頭。
一州刺史相召,莫說他只是薊縣縣尉,便是劉焉在此,也不會拂了面子。
他們此行是借道并州,王允若想為難他們,有的是法子。
「子梁隨我去。」
沈橋應了一聲,轉身去換衣袍。
他系衣帶時手指格外用力,勒得指節泛白。
明明昨日還說要速行,今日就被刺史點名召見,這晉陽城,只怕進得來不好出去。
刺史府偏廳,燭火通明。
王允設的是一席便宴,案几上擺了五六樣菜,酒是太原本地的陳釀。
他親自起身相迎,禮數周到,言辭懇切。
劉備與沈橋入席,寒暄過後,王允便問起幽州戰事。
劉備不卑不亢,將張白騎覆滅與薊縣解圍簡略說了。
王允聽罷連連點頭,舉杯道:
「玄德以數千義兵破十萬黃巾,英雄出少年,老夫敬佩。」
劉備端杯飲盡,謙辭了幾句。
沈橋坐在一旁,一邊附和著,一邊四處打量。
心中卻越發覺得不對勁,王允現在越熱情,就越表示他應該是沒招了。
不然也不至於想要將希望將寄託於自己一行人之上。
筵無好筵啊。
酒過三巡,王允終於切入正題。
「玄德從幽州一路南下,想必也聽聞了雁門那邊的傳言。」
他擱下酒杯,嘆了口氣,
「丁建陽在雁門擁兵自重,坊間流言沸沸揚揚,老夫這個刺史,做得慚愧。」
劉備放下竹筷,正要開口,沈橋在案下輕輕踢了他一腳。
劉備頓了頓,只說了句「使君言重」。
便不再開口。
王允見狀,也不強求。
但沈橋那點小動作,他居高臨下,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微動,擱下酒盞,緩緩起身,開口道:
「二位稍坐,老夫年邁,不勝酒力,去去便回。」
人有三急,何況是上了歲數的老人。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劉備與沈橋都未覺出什麼異樣,反倒生出幾分心酸來。
人老了,果然做什麼都透著股力不從心的味道。
二人起身相送,目送王允緩步繞過屏風,往後堂去了。
但進了後堂的王允,哪還有剛才急切的表情?
他出了偏廳,並未往更衣處去,而是拐進了一旁的廂房。
房中早有一人候著,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劉備身側那人底細查清了?」
王允接過那人奉上的熱帕子擦了擦手,語氣平淡。
「查清楚了。」
那人躬身答道,說著,就將一疊竹簡遞道王允手邊。
沈橋的履歷說複雜也不複雜。
涿郡豪商沈家當家人,幼年喪父,
十六歲接手家業,短短四年時間,將沈家產業翻了一倍有餘。
涿郡黃巾之亂時,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全城豪強捐錢捐糧,又隨劉備北上薊縣。
戰後又獻以工代賑之策解了薊縣之困。
「以工代賑。」
他重複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想起剛剛沈橋在席間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樣。
既不接話,也不表態,只在劉備險些說錯話時輕輕踢上一腳。
那份審慎,那份眼力。
是個人才。
「此外……」那人頓了頓,又道,「劉備此人,也頗有來頭。」
王允眉梢一挑:「哦?說來聽聽。」
那人便又遞上一卷竹簡,將劉備的來歷一一道來。
劉氏宗親,盧植門生,此番千里奔赴洛陽,正是為了替蒙冤下獄的恩師奔走。
王允將竹簡緩緩捲起,擱在案角,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劉備此人,怕是留不住了。
為師奔走,乃人倫大義,他若橫加阻撓,反倒落個薄情寡義的名聲。
更何況,他與盧子干也曾同朝共事,
那是難得的赤誠君子,國之幹才,若當真折在閹宦手裡,實乃朝廷的損失。
他不能以一己之私,陷國家棟樑於不義。
但沈橋此人,不過一介商賈出身,但卻有急智,能獻策。
雖不知他心中所求為何,但市井商賈,他見得多了。
或逐利,或慕權,野心再大些的,不過是想搏個門庭之變。
這些,他王允都給得起。
若能將他留在并州,自己眼下的局面,或許能從容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