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王允再回到宴席落座之時。
策略已經變了,他未再多言,只將話頭一轉,引到盧植身上。
「子干兄與老夫相交多年,當年同在朝中,他任議郎,老夫為尚書,每有政事,必相與議論。」
「其人剛直,老夫素來敬重。」
他擱下酒盞,嘆了口氣,
「此番蒙冤入獄,老夫在并州鞭長莫及,心中焦灼,卻也無能為力。」
劉備這下不能再當聽不見了。
當下放下竹筷,起身離席,朝王允深深一揖:
「使君掛念盧師,備代盧師謝過。」
王允擺了擺手,示意他歸座:
「老夫雖不能親赴洛陽,但在朝中尚有幾分薄面。」
他屈指數來,
「太尉張溫與老夫有舊,諫議大夫劉陶與老夫同門,侍中楊彪乃弘農楊氏之後,與子干亦是故交。」
「你到了洛陽,可先尋此三人。便說是老夫舉薦,他們自會相助。」
劉備再度起身,這一回眼眶已微微泛紅。
沈橋在旁邊也跟著行禮,心裡卻把王允這番話翻來覆去地掂量。
張溫、劉陶、楊彪。
這三個人名與盧弘給的名單有重疊,說明王允沒有瞎編。
但他主動把自家朝中人脈拱手相送,圖的又是什麼?
王允又道:「你此番南下,路遠迢迢,老夫也沒什麼可幫的。」
他朝屏風後喚了一聲,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捧著一隻木匣出來,
匣蓋掀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幾排金餅。
另有一卷帛書,是并州刺史府的通行關傳,蓋了刺史大印。
「些許盤纏,聊表心意。這關傳你收好,入洛陽時用得著。」
劉備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推辭,但王允已將木匣推到案邊,姿態不容拒絕。
劉備只能深深一揖,雙手接過關傳。
王允看著劉備收好東西,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氣嘆得極長,像是把攢了幾年的鬱氣一併吐了出來。
「老夫這把年紀,本該致仕歸鄉,含飴弄孫。只是并州這副攤子,實在放不下。」
他端起酒盞,卻沒喝,只看著盞中酒液微微晃動,
「丁建陽在雁門坐大,坊間流言日盛。」
「老夫名義上是一州刺史,實則能調動的兵馬不足三千。」
他放下酒盞,朝劉備苦笑了一下:「讓玄德見笑了。」
劉備沒有笑,他都快哭了。
此時端端正正坐在席上,雙手擱在膝上,指節攥得發白。
半晌,他滿含熱淚,回頭看了沈橋一眼。
沈橋心裡咯噔一下,心中忍不住的暗罵。
這老狐狸到底幹嘛去了,怎么半盞茶不到的時間,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回來專門照著大哥七寸上打?
自家大哥本來就聽不得軟話,如今王允這一番掏心掏肺之言。
他定然覺得自己欠下了人情,恨不得當場掏心窩子還回去。
可王允是什麼人?
能在丁原眼皮底下守住太原的刺史,能是什麼省油的燈?
這番話里幾分真幾分假,
他沈橋都還沒摸透,大哥已經快把自己感動哭了。
但他能怎麼辦。
王允遞了人情,送了盤纏,還替盧師謀劃了洛陽的門路。
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恩惠。
大哥又已經點了頭,他若坐著不動,反倒顯得他是薄情寡義之輩。
沈橋擱下酒盞,緩緩起身。
「使君。」他拱了拱手,
「丁建陽之事,在下有一策,不知當不當講。」
王允目光轉過來,落在沈橋臉上。「沈先生但說無妨。」
沈橋沒有急著開口。
他垂下眼帘,將這幾日在太原城中所見的流言、丁原的傳聞、王允的處境,在腦中迅速拼成一幅圖。
丁原在造勢。
他要的是名聲,是威望,是讓朝廷不得不正視他的存在。
既然他想要名聲——
「給。」沈橋開口:「他想要什麼,便給他什麼。」
王允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打斷,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橋繼續。
「丁建陽不是要名聲嗎?使君便替他上表朝廷,為他報功。」
「雁門太守守邊多年,保境安民,功勳卓著。」
「朝廷嘉獎一到,他丁原的功勞便成了朝廷的功勞,他丁原的兵馬便成了朝廷的兵馬。」
沈橋頓了頓,
「他若領了封賞,便默認自己是大漢的忠臣,受使君節制,一時半刻不便作亂。他若不領……」
「那便是辜負聖恩,不識抬舉。」
王允接過話頭,眼中精光漸盛,「野心昭然,自有朝廷大軍征討。」
沈橋點頭。
王允沉默了片刻。
他面上不顯,心中卻已翻起波瀾。
這一策乍聽簡單,細想卻環環相扣。
他把丁原的功過綁在了并州刺史的評價體系里,把雁門太守的獨立性消解在朝廷的封賞程序中。
無論丁原接與不接,王允都立於不敗之地。
連環計啊……
「不過,」王允緩緩開口,
「老夫替他上表,豈不是助長了他的氣焰?」
沈橋聞言,嘴角微微一彎:「使君可知,我大漢藩王是如何平定的?」
王允端著酒盞的手忽然停住了。片刻後,他放下酒盞。
「推恩令。」
沈橋點頭。「藩王勢大,朝廷不削其土,反賜其恩。」
「一道推恩令下來,藩國裂土分封,子子孫孫各得一塊,越分越小,越分越弱。」
「武帝不費一兵一卒,削盡諸侯之勢。」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王允:
「如今冀州黃巾勢大,朝廷大軍新換帥。新帥手中,將才自然是多多益善。」
王允聽懂了。
沈橋的意思是不止給丁原一個人請功。
是給雁門郡所有的部將、所有的義子、所有能打仗的校尉和軍候,統統請功。
朝廷的封賞一下,
丁原麾下那些悍將便不再只是他丁原的私兵,而是朝廷的將領。
他丁原是朝廷的人,他的義子們也是朝廷的人。
到時候這些人各領封賞,各有前程,誰還甘心替他一人賣命?
「妙。」王允只說了一個字。
沈橋退回自己的席位上,重新端起酒盞。
酒已經涼了,但他並不在意。
他不在意王允怎麼用這條計策,也不在意丁原的義子們會不會真的內鬥。
他只需要王允拿到這條計策之後心情夠好,
不至於再找理由把他們扣在太原。
王允揮了揮手。
屏風後轉出幾個侍女,手捧酒壺,依次為眾人斟酒。
其中一個跪坐到沈橋案側時,沈橋正好端起酒杯。
他抬眼的瞬間,手指僵住了。
那侍女約莫十五六歲,眉目間已有了幾分驚心動魄的顏色。
她垂著眼,睫毛在燭光下投出兩片極淡的陰影,手腕細白,斟酒的動作輕得像春風拂過水麵。
但這些都不是讓沈橋僵住的原因。
她頭頂懸著一道命格。
顏色純粹到沒有一絲雜質,仿佛一團火焰。
【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