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將軍府出來,沈橋腳下不敢停,直奔眾人暫時落腳的小院。
他不得不謹慎。
雖說已答應了袁紹賣馬的事,卻並未領受由他引薦廷尉的提議。
說到底,仍是拂了他的意。
若遇上個心胸狹窄的,此刻刺客恐怕已在路上了。
好在一路有驚無險,到底平安回到了住處。
「袁本初此人,我知曉。」
劉備聽完沈橋的講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回憶的悠長,
「備當年在洛陽時,曾與他有過一段同行的時日。」
「那時的袁本初,尚不是如今這副姿態。即便是面對市井小民,他也會禮節周全,讓人如沐春風。」
「但聽聞自從被其叔父過繼之後……」
他頓了頓。
像是在心裡將當年的袁紹與今時之人比了一比,卻終究沒有把後面的感嘆說出口。
只覺得物是人非。
翌日清晨,沈橋從偏房出來時,劉備一舉整好衣冠候在門口了。
兩人對視一眼,劉備微微點頭,沈橋伸手推開院門。
先去見劉范,遞交報功文書與劉使君家信。
劉府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因為劉范並無官職在身,所以門臉不大,與尋常郎官宅邸無異。
門房驗過拜帖,引二人入偏廳稍坐。
不多時,劉范從內堂轉出來,
他身著居家常服,面容與劉焉有五六分相似,眉宇間卻少了幾分其父的深沉,卻多了一股青年文士的清朗。
見面倒也算是客氣:「玄德兄,沈先生。」
劉范拱手為禮,他知兩人為父親屬官,故並無太過熱情,但也沒有輕視。
劉備奉上劉焉親筆書信與幽州戰報。
劉范展信細讀,讀到張白騎覆滅一節,眉梢微微揚起。
「家父在幽州四年,此番終於揚眉吐氣。」他將信折好擱在案角,抬頭看向劉備,
「二位此來,可是要在下代為走動?」
沈橋欠身道:
「使君書信中已有安排,我等不敢逾矩。只是幽州路遠,朝中消息難通,還望公子多多費心。」
劉范點頭,也不多留,起身送客。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這才喚來管事,吩咐備車去太尉府遞帖。
二人出了劉府,直奔廷尉署。
廷尉署在南宮東門外,灰牆黑瓦,門前兩尊石獸,面目猙獰。
劉備在街對面站住,整了整衣冠,這才邁步過街。
沈橋跟在他身後,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他四下掃了一圈,忽然恍然。
周圍太過喧鬧了!
廷尉署執掌刑獄,專審詔獄大案,
平日裡既不接百姓訴訟,也不公開審理,尋常人避之唯恐不及,門前向來冷清。
怎麼會有如此多的商販在此擺攤?
沈橋落後半步,目光掃過那賣餅的,賣糖葫蘆的,以及蹲在牆角的閒漢。
面上不動聲色。
他們到洛陽才第二天,廷尉署門外就已經有人候著了。
閹黨的人,還是外戚的人?
但此時眼見劉備已經上了台階,他來不及細想,只能快步更上。
廷尉署的側門半掩著,門口站著一個青衫小吏,年紀不大,腰間掛著塊木牌,上書「門下書佐」四字。
他見劉備走來,抬手虛虛一攔。
「來者何事?」
劉備停步,抱拳道:
「在下涿郡劉備,恩師盧子干公蒙冤下獄,備攜訴狀,懇請廷尉署明察。」
他將訴狀雙手捧出。
小吏的目光在那捲帛書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既不接也不拒,只將聲音壓得極低:
「請回吧。」
劉備的手僵在半空中。
「備只求呈遞一份訴狀,並不為難足下。」他壓著性子好言相求。
小吏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極為複雜,既不是輕蔑,也談不上同情。
「這位君侯,你遞了狀子,盧公便能出來麼?」
他嘆了口氣:「別害我了。我不過一介小吏。」
劉備站在廷尉署門口,攥著訴狀的手微微發抖。
沈橋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從袖中摸出幾枚金餅往小吏手中塞去。
小吏像被燙了一樣縮手,金餅險些滾落在地。
「使不得,使不得!先生快走!」
事到如今,沈橋心中已如明鏡一般。
能讓這些看守署門的小吏連金餅都不敢收,
只怕這背後牽扯的干係,早已不止是身家性命那般簡單了。
這分明是早有人打點妥當,存心要堵死所有為盧植投狀的門路。
沈橋搖了搖頭,將金餅收回袖中,伸手按住劉備的手臂,低聲道:
「大哥,今日怕是見不著廷尉了。走罷。」
劉備雖心有不甘,但他對沈橋的判斷向來深信不疑,
當下也不多言,只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署門,任由沈橋拽著,轉身便走。
直到饒過兩條街,劉備這才開口:
「定然是有人收買!」
沈橋點點頭,正準備將剛剛有人監視之事說出,就聽到身後傳來呼喚。
「劉縣尉留步。」
二人聞聲回頭。
只見一個年輕文士從街角轉出來,約莫二十來歲,面相敦厚,眉目溫和,穿著太學學子的青衿。
他走到劉備面前停住,拱手一禮。
「在下司馬朗,河內溫縣人,太學諸生。」
「家父司馬防,與盧公有舊。在下也曾受盧公點撥,算是掛名弟子。」
沈橋抬眼望他頭頂。
紫色【守戶之犬】穩穩懸著,沒什麼反應,不知已發動了,還是尚未發動。
「原來是司馬兄。」劉備拱手還禮。
司馬朗將他引到街邊一處僻靜牆下,抬眼環顧四周,
見確實沒人注意,這才開口。
「廷尉署不是遞狀子的地方。」
「廷尉馮芳是大將軍何進的人,而何進與張讓雖有嫌隙,此刻卻不想為盧公得罪整個內廷。」
劉備眉峰微微一跳:「先生可有何計教我?」
「我若有計,還何須玄德千里奔赴洛陽!」
司馬朗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們這些在洛陽的盧植門生,其實在老師被枷送洛陽的第一時間,便已設法奔走救援了。
可朝中諸公,各有各的盤算。
清流方才解了黨錮,腳跟都沒站穩;外戚雖與內廷齟齬,卻也並非與清流同心;
至於那些實幹派,憂心黃巾大事尚且來不及,又哪裡分得出心神,
來顧念盧植一人的生死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