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的院牆都比別處高出一截。
沈橋一路跟在掾屬身後,一邊思考這宅子到底有沒有僭越。
同時目光還不停地掃視周圍。
倒不是他鄉巴佬沒見識,實在是將軍府中這些人的命格實在太耀眼了。
一路走來,廊下侍立的護衛、庭中奔走的小吏、階下候命的將佐,
紫的紫,黃的黃,密密匝匝擠了滿眼。
偏廳里又轉出一個穿深衣的年輕人,頭頂懸著一團玄黑,晃得他眼皮直跳。
沈橋收回目光,心中不由暗嘆。
到底是天子腳下,涿郡那巴掌大的地方,確實沒法比。
有的人一輩子掙來的終點,不過是旁人的起點罷了。
百年才出一個的天才,扔進這大將軍府里,怕是也只配做個不起眼的陪襯。
掾屬引他入偏廳,階上已有一人候著。
那人身量頗高,面容端正,腰懸長劍,冠帶一絲不苟。
頭頂一團玄光穩穩懸著,色澤純粹。
【四世三公】
沈橋覺得,他這命格,甚至要比劉焉要強上不少。
「足下便是沈子梁?」
那人開口,語氣算不上倨傲,卻也談不上熱絡,
「某乃大將軍府掾屬,汝南袁紹。」
沈橋拱手行禮。
袁紹略一頷首,也不請他落座,逕自開口:
「你手中那批幽州戰馬,大將軍要了。一匹十萬錢。」
沈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方才在馬市問過價,北地戰馬在洛陽一匹值百萬錢。
他手裡四百匹,折四億錢。
而此人口中所說的十萬錢一匹,總共四千萬。
這筆帳,三歲孩童都算得清楚。
他抬眼看向袁紹,對方神色坦然,不像是來談買賣的,倒像是來頒一道政令。
「袁君。」沈橋壓下火氣,「幽州戰馬如今市價幾何,袁君可知?」
「百萬錢一匹。」袁紹答得毫不遲疑。
沈橋反倒愣住了。
他知道行情,還敢報十萬?這不是明搶嗎?
「沈先生可是覺得受了輕慢?」
袁紹終於正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你從幽州來,當知冀州戰事。潁川黃巾猖獗,皇甫將軍與朱將軍節節後退。」
「某向大將軍獻策,組建一支機動騎兵馳援潁川。」
「騎都尉已有人選,糧草輜重已備,甲冑兵器已齊。只差馬匹。」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如舊:
「四百匹北地戰馬,解的是朝廷燃眉之急,救的是潁川萬千百姓。」
「沈先生是幽州劉使君麾下,當知軍情如火。」
沈橋垂下眼帘,心裡把袁紹從頭到腳罵了個遍。
明明是強買強賣,偏要扯上朝廷大義。
把「大將軍要」四個字包裝成「解燃眉之急」,把十萬錢的羞辱性報價說成「共赴國難」。
他抬起頭,臉上已換了另一副表情。
「袁君誤會沈某了。」沈橋聲音懇切,
「沈某雖一介商賈,卻也知大義所在。潁川將士在前線浴血,沈某豈能吝嗇幾匹馬?」
「既是為國事,沈某本該雙手奉上,分文不取。」
「只是……」
袁紹眉頭極不耐煩地挑了一下,只當這商賈要趁機提什麼條件。
心中不由嗤笑——
這群商賈,果然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滿腦子除了錢和生意,再無旁騖。
「不必說了。」他抬袖掩口,截住了沈橋尚未出口的話頭,
「你之所求,不過財貨名利。」
說著,執筆蘸墨,在紙上落了幾行字,
「去東門,尋許攸許子遠。他自會給你鋪路。」
見袁紹如此倨傲,沈橋也熄了與他虛與委蛇的心思,只搖了搖頭,連那張條子都未看一眼,淡淡道:
「袁君誤會了。沈某此來,並非為求名利。」
袁紹臉色頓時一沉。
他雖不過是袁氏庶子,但憑著家世門第與顯赫官位,自認對一介商賈如此主動,已是折節下交、給足了面子。
不想沈橋竟這般不識抬舉,倒叫他一番做派全落了個空。
他放下手中毛筆,抬眼看向沈橋:
「那你想要什麼?」
「袁君方才說,這批馬是解朝廷燃眉之急。」
沈橋開口,
「既是為國事,沈某本該雙手奉上。只是,沈某此來洛陽,並非為做生意。」
袁紹眉頭微動,沒有打斷。
「我家兄長劉玄德,是盧子干公門下弟子。」
沈橋抬起眼來,
「盧公蒙冤下獄,兄長千里赴京,只為替恩師奔走。」
「這四百匹戰馬,是兄長變賣家產所購,原本打算賣了馬,用這筆錢為盧公打點。」
袁紹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
他原以為沈橋不過是個撞了大運的販夫,僥倖搭上幽州報功的順風船,來洛陽發一筆國難財罷了。
因此,當探知他手中竟握著曹操眼下最緊缺的一批戰馬時,
袁紹便假借大將軍的名義,將他召入府中,
打算以勢壓人,低價將這批戰馬吃下來,好解一解燃眉之急。
可若真如他所說,此行目的是為盧植奔走呢?
盧子干雖下獄,但門生故舊遍天下,蔡邕、楊賜、馬日磾皆是至交。
自己若真把這四百匹馬強壓了價,消息傳出去,朝中清流怎麼看汝南袁氏?
叔父袁隗正與閹黨爭奪司徒之位,這時候得罪盧植一脈,不值當。
袁紹想到這裡,面上的沉色便淡了幾分。
他重新提起筆,把那方寫了一半的紙條揉成一團,丟進案角的紙簍里。
「沈先生所言盧公之事,「
他開口,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不止一籌,
「本初亦有耳聞。盧公乃海內儒宗,遭此橫禍,天下士人無不扼腕。「
沈橋靜靜站著,沒有接話。
他心裡清楚,袁紹這番表態不是良心發現,是算清楚了利弊。
這時候自己若急著感激涕零,反而落了下乘。
果然,袁紹頓了一頓,又道:
「只是戰馬之事,亦非本初存心相欺。潁川軍情確緊,大將軍今晨還在催問馬匹下落。「
他放下筆,站起身來,走到沈橋面前三步處站定。
「這樣罷。四百匹戰馬,本初按市價收了,一百二十萬錢一匹。」
「馬款三日內送至貴處。「
沈橋心中一跳。
一百二十萬,比他在市上問的百萬還高出兩成。
袁紹這是在補方才那番難堪的台階。
「至於盧公之事……「袁紹略作沉吟,
「本初雖不才,在洛陽尚有幾分薄面。」
「廷尉署的馮芳馮廷尉,與家叔有舊。若先生信得過,三日後本初可代為引見。「
沈橋拱手一揖,面上不動聲色:
「袁君盛情,沈某感佩。只是兄長玄德與盧公師徒情深,此來洛陽,」
「若是連恩師的案子都未親至廷尉署遞一份狀紙,傳出去倒叫人說盧公門下無人。「
他直起身,目光平和:
「引見之情,沈某心領。遞狀之事,兄長自當親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