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到底還是沒能跟著劉備一行南下。
此去洛陽,前途未卜。
要面對的是盤根錯節的閹黨勢力,整座洛陽城便是一處龍潭虎穴。
劉備不願牽連旁人。
況且徐晃家中尚有老母在堂、幼弟在側,實在不便同赴險地。
沈橋也沒提讓他自行前往薊縣。
眼下冀州黃巾遍地,戰事頻仍,
徐晃雖有幾分武力,但比起關羽、張飛那般萬人敵的猛將,終究差了一截。
要他獨自護著一家老弱,橫穿戰亂之地北赴幽州,無異於賭命。
若好好一個黃色命格的將才,
就這麼白白折在亂軍之中,委實可惜。
於是二人商議了一番,沈橋便親筆寫了一封薦書,
讓徐晃帶著家眷,連同那些被解救的百姓,一併返回晉陽,投王允去了。
那老兒如今正缺人缺得厲害,
若是得知劉備替他送來這麼一塊良才美玉,只怕要高興得徹夜難眠。
沈橋擱下筆,將薦書封好,心裡又盤算了一遍。
這般安排,於徐晃是條穩路,於王允是份人情,於自己……
也算在并州多留了一枚暗子。
至於日後用不用得上,且看命數罷。
至於餘下的白波賊眾,也就那賊首郭太倒也算個人物。
山寨被關羽打破之前,他正與幕僚韓暹密謀,盤算著如何給安邑守將楊奉設局。
要害得他被郡守疑忌,全家遭戮,走投無路之際,再好賺上山來入伙。
可惜這番盤算,盡數折在了關羽刀下。
雖是個紫色命格的人才,但無論是沈橋還是劉備,都沒有留他的打算。
連同幕僚韓暹、二當家李樂、三當家胡才一併押赴寨前,斬首示眾。
其餘山匪或罪大惡極一併斬首,或作惡稍輕,被押送縣衙。
總之,也算是為當地除了一害。
過了河內,便入了洛陽地界。
官道漸漸寬闊起來,
兩旁不再是荒煙蔓草的廢田與斷壁殘垣,
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驛館、茶亭,還有南來北往的商旅。
道上車馬漸稠,挑擔的貨郎、騎驢的書生、乘軺車的官吏,絡繹不絕。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那座城。
城牆高得不像話。
張飛仰著脖子往上看,嘴就慢慢張開了。
城樓上的旗幟密密麻麻,迎風招展,
護城河寬得一眼望不到對岸,
城門底下排隊等著入城的百姓,烏泱泱排出去了足有二里地。
關羽捋髯的手停在了半空。
簡雍在馬背上往後仰了仰,差點沒坐穩。
周倉兩隻眼睛瞪得賽銅鈴,
嘴裡不住地念叨著什麼,聽不大清,大約是老家那邊的土話。
張飛回過神來,扯著嗓子嚷了一句:「乖乖,這城牆得有多高?」
劉備沒答話,只拿眼去看沈橋。
沈橋也沒答話,只把嘴角往上翹了一翹。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把腰杆挺直了幾分。
優越感這種東西,本就不必掛在嘴上。
只需往土包子身邊一站就齊活。
劉備向城門校尉遞了劉焉的行文,又交割了兵馬。
校尉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
驗過文書後倒也客氣,命人將二百騎兵引去城北校場安置,
又朝劉備拱了拱手,說校場有現成的營房,管吃管住。
劉備道了謝,領著眾人隨一個守門士卒入了城。
洛陽的街,比涿郡最寬的官道還寬出兩倍。
兩邊鋪面林立,幌子招展,酒樓茶館鱗次櫛比。
街上行人衣著光鮮,時有峨冠博帶的士子結伴而行,談論著詩賦文章。
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牲口市上的馬嘶驢叫遠遠傳來,熱鬧得讓人耳朵嗡嗡響。
張飛扯了扯關羽的袖子,指了指街邊一處兩層樓高的酒樓,說今晚便住此處。
簡雍也難得地雙眼發亮,盯著路旁一個賣竹簡的書攤挪不動腳。
周倉跟在最後面,把臉埋進馬鬃里,
覺得滿街的人都穿得比自己體面,走路都不知道先邁哪條腿。
沈橋領著眾人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又拐了兩拐,在一座小院門前停下。
院門窄,院牆矮。
推門進去,院中一口井,兩棵棗樹,三間瓦房。
張飛站在院子裡,環顧一圈,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就這?
「比薊縣的院子還小。」他很不滿意。
「有的住就不錯了。」沈橋頭也沒回,推開正房的門,
「洛陽米貴,這一座小院,夠在涿郡買半條街。」
眾人各自安頓。
護衛住西廂,關張周擠東廂,劉備住正房。
沈橋和簡雍站在院子裡,看著最後一間偏房,又互相看了一眼。
「我自己睡。」簡雍先開口。
「做夢。」沈橋推門進去。
當夜無話。
張飛的鼾聲穿透了兩道牆,周倉被他震得一夜沒睡好。
關羽倒是安靜,只是天沒亮就起來練刀了。
棗樹被削斷一根枝,沈橋早上起來看見,心疼了半盞茶的功夫。
第二日一早,沈橋便差了一名護衛去劉焉府上遞拜帖。
劉焉的兒子劉范在京中為郎,即使質子,也是劉焉在洛陽的耳目喉舌。
作為來洛陽最主要的目的之一,自然要最先拜見。
沈橋在帖子裡寫得客氣,
說幽州戰報已到,改日當親攜戰報登門拜見。
安排完這樁事,他便帶著張飛和七八個護衛,牽了幾匹戰馬,往城南牲口市去。
洛陽的牲口市在城南牆根下,占地極廣。
牛市、馬市、騾市分開設場,人聲鼎沸,
牲口的嘶鳴和牙行的吆喝攪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乾草和牲口汗水的味道。
沈橋熟門熟路地尋到馬市,剛剛對比了幾家馬行,了解了些許馬價。
還未考慮好如何出手
一個皂衣小吏擠開人群,徑直走到沈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就是你要賣馬?」
沈橋眉頭微皺,他並不記得自己觸犯了哪條律法:
「正是,這位官差找在下有何事?」
「不用賣了。」小吏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將軍有請。」
大將軍何進,屠戶出身。
先帝在位時,其妹被立為皇后,這個屠戶便一躍成了國舅。
黃巾亂起,天子拜他為大將軍,總領天下兵馬。
如今在洛陽城裡。
論權勢之盛,除了天子身邊那幾個中常侍,便數這位大將軍了。
可這位大將軍,召自己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