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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謀主】(中)

2026-10-05 16:07:30 作者: 千金散去不復回

  劉備默然良久,抬起頭來,目光直直看著荀攸,聲音乾澀:

  「難道朝中諸公,竟無一人能為盧師說話?」

  荀攸沒有答話,只緩緩端起茶盞,看了一眼盞中茶湯,又將茶盞擱下了。

  他擱盞的動作極輕,卻讓劉備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要救盧公,先須明白一件事。」

  荀攸抬眼看向劉備,「要動他的人,是誰。」

  劉備皺眉:「不是左豐?」

  左豐,奉旨監軍的小黃門。

  盧植因他一句「養寇自重」的讒言,被檻車押回洛陽。

  沈橋在一旁聽著,心中卻猛地一動。

  小黃門,秩不過六百石。

  即便天子近侍,進一句讒言,便能扳倒一方統兵大員?

  北中郎將,持節,統北軍五校,盧植在冀州是為天子打仗的。

  一個黃門宦者,哪來的膽量?

  除非。

  「是張讓。」沈橋脫口而出。

  劉備倏然轉頭看他。

  「左豐定是張讓的人。」

  沈橋語速陡快,話趕著話往外蹦,

  「張讓乃內廷之首,天子呼為『阿父』,而盧公是外朝重臣,海內清流所望。」

  他一口氣說到此處,猛然頓住,脊背一陣發涼。

  「若非張讓授意,左豐區區一個小黃門,怎敢動盧公?」

  

  說完,他轉過臉去看荀攸,等著這位【謀主】點頭。

  荀攸沒有點頭,只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沈橋心裡咯噔一下。

  他不認為自己能在謀略上勝過荀攸,莫非說錯了?

  那日盧弘明明說左豐曾往軍中索賄不成,才回洛陽誣告……

  「是張讓做的。」荀攸放下茶盞,淡淡道:

  「但卻並非張讓本意,他也不過是為人辦事。」

  劉備與沈橋對視一眼,目光里都帶著惑色。

  不是張讓本意?

  受人指使?

  可張讓乃天子近臣,內廷之首,陛下公然稱之為「阿父」

  朝中還有誰,能指使得動張讓?

  荀攸伸出手指,往天上指了指。

  劉備順著他的手指抬頭,看見的是天花板,舊得發黃的椽子。

  他愣住了。

  沈橋也順著那根手指往上看,看見天花板。

  一股涼氣從腳底竄上來。

  隨即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念頭破土而出。

  他倏然抬頭,撞上荀攸那雙深潭似的眼睛,

  對方目光平靜如水,卻又洞若觀火,

  仿佛他心中所有未出口的推演,都已被那雙眼睛看穿了。

  「你們以為,左豐只是貪?」

  荀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案上,

  「左豐是貪,但他不蠢。」

  「敢以一己私慾構陷當朝重臣、帝師、海內人望,他憑的是什麼?」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他背後有人。」

  「其二,他做的事,恰合了那人的意。」

  「宦官能走到那一步,」荀攸將茶盞擱回案上,

  「靠的不是欺上,是順上。」

  「張讓未必是主謀,但他是揣摩透了聖意,才順水推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橋與劉備。

  「你們以為,『阿父』這個稱呼,只是叫著玩的?」

  「那是陛下借著天下人的口,」

  「告訴朝堂上的每一個人,這洛陽城裡,誰才真正說了算。」

  「可…可…陛下為何?」劉備聲音乾澀,仿佛被壓了千斤重擔。

  荀攸放下手,語氣仍是不疾不徐的調子:


  「黃巾初起,天下震動。陛下聽了皇甫嵩的話,解除黨錮。」

  「但陛下很快就後悔了。」

  「盧公領北軍五校,在冀州連戰連捷,與皇甫嵩、朱儁南北呼應。」

  「五校將士多是盧公舊部,冀州士人聞盧公至,簞食壺漿。」

  「仗還沒打完,盧公已是天下名望。仗打完了呢?」

  荀攸看著劉備,聲音沒有起伏:

  「第二次黨錮,天下士人噤聲二十載,如今借著平亂的由頭又起來了。」

  「陛下絕不願看到第二個陳蕃。」

  屋裡靜了下來。

  陳蕃,當年先帝在位時與竇武謀誅宦官,事泄被殺。

  他是黨人領袖,是天下士人的旗幟,也是天子的眼中釘。

  劉備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救盧師,便是與陛下作對?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澀:「那便沒有法子了。」

  沈橋也覺得胸口發悶。

  若是閹黨作祟,他有五億錢,可以疏通,可以收買,可以交換。

  可若是天子的意思,這錢往哪裡花?

  荀攸忽然伸出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也不是。」

  沈橋覺得眼前一亮。

  他抬眼望去,荀攸頭頂那團明黃色的光芒驟然閃爍起來。

  【謀主】發動了!

  他心中猛地一跳,聲音都變了:「請先生賜教。」

  荀攸放下茶盞,目光在劉備與沈橋臉上各停了一息。

  「盧公之事,不在盧公本身,而在天子之心。」

  「天子所懼者,非黃巾,非閹宦,乃士人復起。」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若要救盧公,便要讓天子覺得。赦盧公,比殺盧公更有利。」

  沈橋與劉備同時抬眼望向荀攸。

  那根手指還擱在案上,指腹壓著一道木紋,既不收回,也不敲擊。

  「敢問先生,何謂更有利?」

  劉備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荀攸收回手,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才擱回案上。

  「天子欲制士人,不只是為黨錮舊事。」

  荀攸的目光落在劉備臉上:「你們可知,陛下如今最在意的是什麼?」

  劉備略作沉吟:「黃巾未平。」

  「黃巾鮮芥之疾也。」荀攸搖頭,「陛下更為在意的是錢。」

  「錢?」沈橋一時不解。

  天子富有四海,怎會缺錢?

  而且他雖然知道當今朝堂賣官粥爵屢禁不止,可那不過都是宦官們搞——

  他想到這裡突然沉默了。

  是了。張讓、趙忠之輩,說到底不過是天子家奴。

  若無天子首肯,他們焉敢公然標價三公?

  縱然恩寵再盛,也斷不至於此。

  所以,真正在賣官粥爵的,是天子本人?

  沈橋滿臉震驚,看向劉備。

  只見劉備也同樣一臉沉重的看了過來。

  荀攸見二人理解,放下茶盞,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

  「國庫空虛。北軍五校的軍餉尚在拖欠。」

  「潁川前線的糧草是皇甫嵩從河東富商手中借的,朱儁部如今靠南陽豪族私捐維持。」

  「張讓管少府,同時也管著天子私庫。」

  「他能讓天子喚他『阿父』,靠就是他能變出錢來。」

  沈橋聽到這裡,心中忽然有了幾分明悟。

  「所以陛下後悔解除黨錮,不光是怕士人坐大,更怕他們伸手要錢?」

  「正是。」荀攸頷首,

  「黨人復起,便要平反冤獄,撫恤舊臣。每開一道口子,都是白花花的錢。」

  「陛下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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