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默然良久,抬起頭來,目光直直看著荀攸,聲音乾澀:
「難道朝中諸公,竟無一人能為盧師說話?」
荀攸沒有答話,只緩緩端起茶盞,看了一眼盞中茶湯,又將茶盞擱下了。
他擱盞的動作極輕,卻讓劉備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要救盧公,先須明白一件事。」
荀攸抬眼看向劉備,「要動他的人,是誰。」
劉備皺眉:「不是左豐?」
左豐,奉旨監軍的小黃門。
盧植因他一句「養寇自重」的讒言,被檻車押回洛陽。
沈橋在一旁聽著,心中卻猛地一動。
小黃門,秩不過六百石。
即便天子近侍,進一句讒言,便能扳倒一方統兵大員?
北中郎將,持節,統北軍五校,盧植在冀州是為天子打仗的。
一個黃門宦者,哪來的膽量?
除非。
「是張讓。」沈橋脫口而出。
劉備倏然轉頭看他。
「左豐定是張讓的人。」
沈橋語速陡快,話趕著話往外蹦,
「張讓乃內廷之首,天子呼為『阿父』,而盧公是外朝重臣,海內清流所望。」
他一口氣說到此處,猛然頓住,脊背一陣發涼。
「若非張讓授意,左豐區區一個小黃門,怎敢動盧公?」
說完,他轉過臉去看荀攸,等著這位【謀主】點頭。
荀攸沒有點頭,只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沈橋心裡咯噔一下。
他不認為自己能在謀略上勝過荀攸,莫非說錯了?
那日盧弘明明說左豐曾往軍中索賄不成,才回洛陽誣告……
「是張讓做的。」荀攸放下茶盞,淡淡道:
「但卻並非張讓本意,他也不過是為人辦事。」
劉備與沈橋對視一眼,目光里都帶著惑色。
不是張讓本意?
受人指使?
可張讓乃天子近臣,內廷之首,陛下公然稱之為「阿父」
朝中還有誰,能指使得動張讓?
荀攸伸出手指,往天上指了指。
劉備順著他的手指抬頭,看見的是天花板,舊得發黃的椽子。
他愣住了。
沈橋也順著那根手指往上看,看見天花板。
一股涼氣從腳底竄上來。
隨即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念頭破土而出。
他倏然抬頭,撞上荀攸那雙深潭似的眼睛,
對方目光平靜如水,卻又洞若觀火,
仿佛他心中所有未出口的推演,都已被那雙眼睛看穿了。
「你們以為,左豐只是貪?」
荀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案上,
「左豐是貪,但他不蠢。」
「敢以一己私慾構陷當朝重臣、帝師、海內人望,他憑的是什麼?」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他背後有人。」
「其二,他做的事,恰合了那人的意。」
「宦官能走到那一步,」荀攸將茶盞擱回案上,
「靠的不是欺上,是順上。」
「張讓未必是主謀,但他是揣摩透了聖意,才順水推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橋與劉備。
「你們以為,『阿父』這個稱呼,只是叫著玩的?」
「那是陛下借著天下人的口,」
「告訴朝堂上的每一個人,這洛陽城裡,誰才真正說了算。」
「可…可…陛下為何?」劉備聲音乾澀,仿佛被壓了千斤重擔。
荀攸放下手,語氣仍是不疾不徐的調子:
「黃巾初起,天下震動。陛下聽了皇甫嵩的話,解除黨錮。」
「但陛下很快就後悔了。」
「盧公領北軍五校,在冀州連戰連捷,與皇甫嵩、朱儁南北呼應。」
「五校將士多是盧公舊部,冀州士人聞盧公至,簞食壺漿。」
「仗還沒打完,盧公已是天下名望。仗打完了呢?」
荀攸看著劉備,聲音沒有起伏:
「第二次黨錮,天下士人噤聲二十載,如今借著平亂的由頭又起來了。」
「陛下絕不願看到第二個陳蕃。」
屋裡靜了下來。
陳蕃,當年先帝在位時與竇武謀誅宦官,事泄被殺。
他是黨人領袖,是天下士人的旗幟,也是天子的眼中釘。
劉備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救盧師,便是與陛下作對?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澀:「那便沒有法子了。」
沈橋也覺得胸口發悶。
若是閹黨作祟,他有五億錢,可以疏通,可以收買,可以交換。
可若是天子的意思,這錢往哪裡花?
荀攸忽然伸出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也不是。」
沈橋覺得眼前一亮。
他抬眼望去,荀攸頭頂那團明黃色的光芒驟然閃爍起來。
【謀主】發動了!
他心中猛地一跳,聲音都變了:「請先生賜教。」
荀攸放下茶盞,目光在劉備與沈橋臉上各停了一息。
「盧公之事,不在盧公本身,而在天子之心。」
「天子所懼者,非黃巾,非閹宦,乃士人復起。」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若要救盧公,便要讓天子覺得。赦盧公,比殺盧公更有利。」
沈橋與劉備同時抬眼望向荀攸。
那根手指還擱在案上,指腹壓著一道木紋,既不收回,也不敲擊。
「敢問先生,何謂更有利?」
劉備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荀攸收回手,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才擱回案上。
「天子欲制士人,不只是為黨錮舊事。」
荀攸的目光落在劉備臉上:「你們可知,陛下如今最在意的是什麼?」
劉備略作沉吟:「黃巾未平。」
「黃巾鮮芥之疾也。」荀攸搖頭,「陛下更為在意的是錢。」
「錢?」沈橋一時不解。
天子富有四海,怎會缺錢?
而且他雖然知道當今朝堂賣官粥爵屢禁不止,可那不過都是宦官們搞——
他想到這裡突然沉默了。
是了。張讓、趙忠之輩,說到底不過是天子家奴。
若無天子首肯,他們焉敢公然標價三公?
縱然恩寵再盛,也斷不至於此。
所以,真正在賣官粥爵的,是天子本人?
沈橋滿臉震驚,看向劉備。
只見劉備也同樣一臉沉重的看了過來。
荀攸見二人理解,放下茶盞,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
「國庫空虛。北軍五校的軍餉尚在拖欠。」
「潁川前線的糧草是皇甫嵩從河東富商手中借的,朱儁部如今靠南陽豪族私捐維持。」
「張讓管少府,同時也管著天子私庫。」
「他能讓天子喚他『阿父』,靠就是他能變出錢來。」
沈橋聽到這裡,心中忽然有了幾分明悟。
「所以陛下後悔解除黨錮,不光是怕士人坐大,更怕他們伸手要錢?」
「正是。」荀攸頷首,
「黨人復起,便要平反冤獄,撫恤舊臣。每開一道口子,都是白花花的錢。」
「陛下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