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說完那番話,便住了口。
端起茶盞慢慢飲著,目光落在盞沿上,不催不問,像是在等水自然燒開。
沈橋垂著頭,將荀攸這番話嚼了又嚼。
他本是邊郡一介商賈,從前總以為朝堂之上,議的是天下為先,
講的是大義,論的是道理。
可聽過荀攸這麼一說,總覺得豁然開朗。
原來袞袞諸公,俯仰君王,到頭來與他這逐利市井的商賈,也沒什麼兩樣。
嘴裡說的是仁義道德,心裡盤算的,不也是錢財利益嗎??
既然如此……
「盧公的命,在天子心裡,能值多少錢?」
沈橋抬起頭,問得直白。
荀攸看他一眼,不答,只把茶盞擱下,盞底碰著案面,一聲極輕的響。
劉備皺眉:「人命豈能以錢衡量?」
「大哥說得對。」沈橋點頭,話鋒卻一轉,
「可天子的心思,只能以錢衡量。」
沈橋問出那句話,荀攸的目光才從茶盞上移開,落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你倒是個明白人。」
荀攸說這話時語氣平平,聽不出是夸是貶。
他把茶盞往案角推了推,騰出一塊空處,伸指在案面上虛虛畫了個圈。
「但只有錢,只怕你們連使錢的地方都找不到。」
這句話劉備聽懂了。
他站起身來,衝著荀攸就是一禮:「還請先生賜教!」
荀攸瞅了他一眼,點點頭,繼續說道。
「此事若成,需三步同落。」
沈橋身子前傾,肘尖抵在膝上。他沒出聲,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荀攸。
「第一步,張讓這條線,不能碰。」
荀攸伸出食指,在案上點了點,
「滿朝皆知左豐是張讓的人。你們若走張讓門路,即便他收了錢,人也照樣會死。」
「他不會為了幾億錢,壞了自己在天子跟前的位置。」
「所以,」荀攸將食指收回,中指落在案上,
「要另找一人。此人需在內廷說得上話,又不與張讓同流。」
沈橋腦中轉得飛快。
結合周倉這幾日為他整理的情報,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名。
「蹇碩。」
荀攸看了沈橋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審視,隨即點了點頭。
「沒錯,蹇碩掌鉤盾令,管的是禁中錢穀器物。此人若能為天子弄來錢財,自然不必依附張讓。」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嘲諷:
「而且此人野心不小,他眼下屈居張讓之下,心中早有不滿。」
「只是苦於沒有由頭,不敢公然與張讓對上。」
荀攸語速仍是慢的,但字與字之間不再停頓,「你們若去尋他,不必提盧公。」
「那提什麼?」劉備問。
「提錢。」荀攸道,「就提那五億錢。」
沈橋眉心一跳。
他可沒告訴荀攸自己手上有五億錢。
他看向荀攸的目光多了幾分警惕,此人果然深不可測。
荀攸似乎沒察覺到他的目光,繼續說:
「你們只消告訴蹇碩,願將這筆錢充入少府,助天子平黃巾。」
「但有一個條件,這筆錢不能經張讓之手。」
「蹇碩自然會問為何。」
「你們便說,張讓害了盧公。你們怕錢進了張讓口袋,盧公便活不成。」
沈橋聽到這裡,心中豁然開朗。
這一招妙極。
既給了蹇碩插手內廷事務的由頭,又把張讓推到了蹇碩的對立面。
蹇碩若想吞下這筆功勞,就必須保住盧植的命。
因為盧植一死,這五億錢便成了他蹇碩辦事不力的鐵證。
荀攸見沈橋神色,知他已明白其中關竅,便不再解釋,只補了一句:
「蹇碩此人貪功,卻不蠢。你們與他周旋時,不必把話說盡,留三分餘地便可。」
劉備默然聽著,忽然開口:
「先生方才說,需三步同落。這是第一步與第二步?」
「正是。」荀攸將第三根手指落下,
「第一步離間內廷,第二步抬舉蹇碩。」
「這兩步走完,張讓便會發現,他若再咬著盧公不放,蹇碩便要借你們這筆錢,在天子跟前壓他一頭。」
「張讓不會坐視。」沈橋道。
「他自然不會坐視。」荀攸嘴角微微一動,算是笑了,
「可他若要反擊,便要先對付蹇碩。到那時,他還有餘力去管盧公死活麼?」
沈橋心中嘆服。
這一步棋,借力打力,將內廷的水攪渾,讓兩條大魚自己咬起來。
他們這些外人反而可以抽身出來,坐山觀虎鬥。
「那第三步呢?」劉備追問。
荀攸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將窗推開一條縫。
午後的光線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落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天子要殺盧公,不全是因為張讓進讒。」
他背對著二人,聲音從窗口傳回來,
「天子心裡有個結。這個結不解,就算張讓鬆了口,天子也不會放人。」
沈橋盯著他的背影,等他說下去。
「黨錮之禍,根子在先帝。」
「當今陛下登基時年方十二,竇武、陳蕃輔政。那二人要誅宦官,事泄身死。」
「陛下親眼看著自己的老師陳蕃死在北宮獄中。」
荀攸轉過身來,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從那一日起,陛下便認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士人若得了勢,便要殺他身邊的人。」
「盧公是士人。」劉備低聲道。
「盧公不但是士人,還是士人翹楚。」荀攸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在緱氏山中講學,門下弟子遍布朝野。如今又掌北軍五校,手握兵權。」
「陛下豈能不怕?」
沈橋聽到這裡,心中忽然一動。
他想起司馬朗說過的話:盧公是好人,不該死在獄中。
可在天子眼裡,盧公是不是好人,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盧公會不會變成第二個陳蕃。
「所以要讓天子覺得,盧公不會再回朝堂。」他脫口而出。
荀攸點頭:「不僅要讓天子覺得盧公不會再回朝堂,還要讓天子覺得,留著盧公比殺了盧公更有用。」
他看著劉備,目光沉定:
「這便是第三步。你們需要一個由頭,給天子一個台階。」
劉備抬起頭,迎著荀攸的目光:「請先生明示。」
「代師鎮邊。」荀攸一字一頓,
「你上書天子,說盧公年邁,不堪戎務,願代盧公領兵平黃巾。」
「同時替盧公上表,請求告老還鄉。」
劉備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荀攸的意思。
這封上書一旦遞上去,天子便有了台階。
盧植不再是手握兵權的北中郎將,而是一個告老還鄉的垂垂老者。
一個告老的盧植,對天子沒有威脅。
而劉備代師鎮邊,又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盧公雖去,其弟子仍在為國效力,天子並非刻薄寡恩之人。
「只是……」劉備遲疑道,「如此一來,盧師便再無起復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