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荀攸府上回住處的路上,沈橋心裡盤桓的卻是另一件事。
若真按荀攸所設之計行事,
在大哥上表代師鎮邊之後,天子多半會順水推舟,給其封一個邊將或邊郡太守的缺。
所以在沈橋看來。
五億錢換一個邊郡太守,外加盧公一條性命,這筆買賣並不算虧。
可是……
沈橋瞥了一眼身旁始終沉默的劉備。
大哥只怕還在為盧公即便脫罪,也難以復起一事耿耿於懷。
不過想來也是。
眾人如今絞盡腦汁營救盧公,可盧公自己心裡怎麼想,誰又知道呢?
萬一他根本不願被救?
萬一他真就打算以身殉道,血薦軒轅呢?
沈橋越想越覺得這事不能繞過盧公本人。
他們在外頭費盡心思鋪路搭橋,若到頭來盧公在獄中來一句「老夫寧死不屈」,
那五億錢白花了不說,大哥這輩子怕都走不出這個心結。
得讓大哥見盧公一面。
這念頭一冒出來,沈橋便開始盤算。
廷尉獄不是尋常監牢,關的是朝廷欽犯,沒有廷尉署的批文,誰也別想進去。
袁紹本倒是說過可以引見廷尉馮芳。
但那日既已當面回絕,如今再折回去求他,怕是連袁府的門都進不去。
可眼下手中這點人脈,又有誰能讓大哥見上盧公一面?
「或有一人……」
劉備聽了沈橋的煩惱,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早幾年備在洛陽遊俠,曾與袁本初、曹孟德二人同游過一段時日。」
他頓了頓,續道,
「此二人如今皆在大將軍府為掾屬。既然袁紹有馮芳的門路,曹操未必沒有。」
「那就去見曹孟德。」沈橋當即拍板。
他也不多耽擱,當下便與劉備打聽了曹操住處,備了名剌,往曹府投帖去了。
曹操如今剛被袁紹舉薦給大將軍何進,
正領了騎都尉之職,在洛陽秣馬厲兵,不日便要南下潁川馳援皇甫嵩。
而為他拼上最後一塊拼圖的,
恰恰是劉備等人從幽州千里迢迢押到洛陽的這批戰馬。
雖然已經錢貨兩清。
但畢竟有著雪中送炭的情分在,加之劉備與曹操曾經的交情。
所以第二日曹府就回信說可以一見。
…………
曹操今年不過二十七八,比劉備大不了幾歲,
剛從議郎遷了騎都尉,正是意氣風發、顧盼自雄的年紀。
府門外拴著戰馬,堂前堆著兵書,處處透著新官上任的煊赫氣象。
可就是這麼個少年得志的角色,
聽聞劉備上門,竟連鞋都顧不得穿,趿拉著襪套便從堂中奔了出來,一面走一面朗聲笑道:
「玄德!果然是玄德!」
他赤足踩在階下的青磚上,官袍下擺掖在腰間,渾然不覺有失體統,
上前一把攥住劉備的手,
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在他肩頭重重拍了兩下,喜色溢於言表。
沈橋跟在後頭,看著這位曹都尉渾然忘形的模樣,忽然覺得此人比袁本初有意思得多。
至少這份熱絡,不像是裝出來的。
而劉備心中亦是一暖,只覺這曹孟德,倒還是當年那個與他們縱馬高歌、痛飲達旦的少年郎。
曹操點頭熱情與沈橋打個招呼,也顧不得通名報姓。
就拽著劉備衣袖往堂中迎去。邊走還邊嚷嚷著。
「玄德!來得正好!」
「我這新募了五千兵,正要南下。你來得巧,隨我同去!」
他拉著劉備坐下,自己卻不坐,站在案前比比劃劃,
「皇甫將軍在潁川跟波才對峙,我領騎兵從側翼插進去,管叫他黃巾賊首尾不能相顧!」
「這一仗打完,少說也是個鄉侯。怎樣?跟我走?」
「孟德厚意,備心領了。」劉備搖頭:
「恩師尚在獄中,弟子哪有心思去戰場廝殺。」
曹操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神色複雜地看了劉備一眼,深深嘆了口氣,這才緩緩坐回榻上。
兩人隔著案幾對坐,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半晌,曹操才打破沉默:「盧公之事,我亦知之。」
他將酒碗往案上一頓,幾點酒液濺了出來,
「朝中肯替他說話的人不是沒有,可陛下就是不肯鬆口。」
「其中內情,想必玄德也已瞭然。」
劉備默然頷首。
「盧公海內大儒,操亦素來仰慕,何嘗不想相救。」
曹操的聲音低了幾分,又重重嘆了口氣,
「只恨才疏學淺,腹無良策……唉!」
自他升任騎都尉以來,日日興高采烈,獨獨今日嘆的氣,比過去數月加在一塊兒還要多。
「孟德有心了。」
劉備默然半晌,方抬目望向曹操:
「備此來,非求出手相救。只求尋個路子,能入廷尉獄,見恩師一面。」
「哪怕只在檻外磕個頭,儘儘弟子孝心也好。」
曹操聞言,捻須沉吟片刻,手中酒碗轉了三轉,方才擱下:
「廷尉馮芳此人,你可知其底細?」
劉備搖頭。
曹操壓低了聲音:「馮芳乃中常侍曹節之婿。」
「此人倚仗宮裡頭那點姻親,公行賄賂,視廷尉獄如自家庫房。」
「操與此輩素無交情,平素連話也懶得多說一句。」
他頓了頓,看著劉備眼中那一點光漸漸暗下去,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你若要見他,倒也不是沒法子。」
劉備身子前傾:「孟德指教。」
曹操起身走到堂角書案前,翻出一卷竹簡,又扔下,回頭道:
「城南榆柳巷口,有家鋪子。」
「鋪子後頭住著馮府一位管事,專替馮芳經手外頭那些……」
他伸手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不好明說的勾當。」
「你備足百萬錢,去那鋪子裡頭,自有掌柜的為你安排。」
劉備聽得真切,起身便是一揖到地:「孟德此恩,備銘感五內。」
曹操忙伸手托住他手臂:「玄德這是作甚!」
他拉著劉備的手,又用力握了握,
「你我當年同游洛陽,同飲一瓮酒,同騎一匹馬,那情分難道還少了?」
「今日幫你指條路,算得什麼恩。」
他揚聲喚人備馬,親自送劉備與沈橋出府。
府門外的日光正好,照在曹操腰間的寶劍上,晃出一片冷光。
他立在階前,看著劉備翻身上馬,忽然道:
「玄德。操此去潁川,不知何日能回,你切記留好有用之身。」
劉備在馬背上回頭,笑了一下,抱拳道:「孟德珍重。」
曹操也抱拳,目送二人馬蹄遠去,
那笑意漸漸斂了,在門廊下站了許久,直到塵土落定,才轉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