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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2026-10-05 16:07:38 作者: 千金散去不復回

  「這位曹孟德。」

  沈橋牽著馬,跟在劉備身側,猶豫片刻,還是說道:

  「不是尋常人物。」

  雖只是個騎都尉,但那份接人待物的熱絡、談吐間的志向與韜略,都令人心折。

  更何況,他頭頂那團赤色光暈,比自家大哥還要亮上幾分,明晃晃地晃人眼。

  【曹老闆】……

  就是不太好解。

  不過沈橋如今也已慣了,早不再像當初那般,揪著一句批命翻來覆去地琢磨個沒完。

  反正這些赤的、玄的、黃的,各有各的千秋,無一不是頂尖的人物。

  管那批命究竟藏著什麼玄機,將來都自有一番造化。

  又不是自己麾下人才,沒事幹研究他幹嘛。

  「孟德此人,胸有大志。備素知之。」劉備點頭。

  他與曹操交情要追溯到幾年之前。

  那時他不過是個遊俠兒,曹操也不過是個世家公子。

  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的人,因一次仗義出手而結識。

  兩人都胸懷大志,又年齡相仿,幾場酒宴下來,便成了好友。

  此後每日飲酒縱馬,行俠仗義,好不快意。

  曹操喜論天下兵事,每每談及北擊匈奴,便豪氣干雲,見識超卓;

  劉備則偏愛安民聚心、行仁義之道,每提及民間百苦,總感同身受,自有一番動人襟懷。

  

  故二人愈發互相引為知己,恨不能以兄弟相稱。

  只是後來劉備母親去世,不得已回鄉奔喪,而曹操也得了舉薦,出任官職。

  自此分道揚鑣,幾年不曾相見。

  沒想到再一見面,竟是這種場景。

  …………

  馮芳是當朝九卿之一,確實不同凡響。

  他門前的石獸,都比大將軍府的還高半尺。

  兩人在門房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管事出來引路。

  不是往正廳去,而是拐進了西側一間接待來客的偏房。

  房中陳設比正廳更精緻些,

  博山爐里燃著上好的龍涎香,牆上掛著一幅前朝古畫。

  馮芳坐在一張紫檀木榻上,手裡正把玩著一柄玉如意。

  他只抬了抬眼皮。

  「劉玄德?盧子干那個學生?」

  劉備躬身行禮:

  「正是。備此來,是想求廷尉行個方便,容備入獄探望恩師一面。」

  馮芳沒有答話,目光越過劉備,落在身後僕從捧著的禮盒上。

  禮盒一一打開,玉馬剔透,珍珠圓潤,蜀錦流光。

  馮芳心中頓時有了數。

  「你倒是個有良心的學生。」馮芳把玉如意擱下,

  「這年頭肯為老師花錢的人不多了。行了,見一面便見一面吧。」

  他朝屏風後喚了一聲,一個獄吏模樣的中年人轉出來,躬身候命。

  「帶他去廷尉獄,見盧植。一炷香的功夫,不可多留。」

  沈橋邁步跟上,馮芳卻忽然伸手虛攔了一下。

  「你也是他門下?」

  沈橋停住腳。「在下並非盧公門生。」

  馮芳的目光在他臉上颳了一遍,又落回劉備身上。

  「百萬錢的禮,夠一個人進去。兩個人的話……得加錢。」

  沈橋轉頭看向劉備。劉備朝他點了點頭。

  沈橋便沒有再爭,只說了句「我在外頭等你」,便退回原位。

  馮芳重新拿起玉如意,頭也不抬。

  沈橋站在偏房裡,默默等待。

  廷尉獄在洛陽城西北角,灰牆高壘,鐵門厚重。

  牆根生著青苔,

  頂上一方小窗透進來一縷天光,照見空氣里浮動的灰塵。

  獄吏一打開牢門時,劉備便聞到了一股霉味。


  也不知道是吃剩的飯菜餿了,還是被褥被潮氣漚爛的味道。

  盧植靠著牆坐著。

  頭髮披散,囚衣污舊,腳踝上鎖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

  他聽見動靜,緩緩睜開眼,看見劉備站在牢門外。

  老人那雙眼睛仍是亮的。

  「玄德?」

  他有些驚訝,仿佛是從未想到來的人竟然會是這個外門弟子。

  劉備跪了下去。膝頭砸在石板地上,悶響一聲。

  「弟子來遲了。」

  「不遲。」盧植說,「來得正好。」

  牢中有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底還有半碗涼水。

  旁邊擱著一卷竹簡,是《左傳》。

  劉備看見了那捲竹簡,眼眶一熱。

  當年在緱氏山中,盧師便是用這卷書教他讀經,教他斷案,教他辨別忠奸。

  如今人在獄中,書還在手邊。

  「抬起頭來。」

  劉備抬起頭。盧植打量了他片刻,微微頷首。

  「更沉穩了。」

  劉備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盧植顯然也看出了劉備的欲言又止,於是開口道:

  「我盧子干一生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他頓了頓,看著劉備的眼睛,

  「你若是來勸我低頭認罪的,那便不必開口了。」

  「弟子不敢。」劉備的聲音有些發抖,「弟子只是想……」

  「想救我出去。」盧植替他把話說完了。

  劉備低下頭去。

  盧植沉默了一會兒。牢里很靜,能聽見遠處廊道上獄卒巡走的腳步聲。

  「玄德。你可知張讓為何要對我下手?」

  劉備抬起頭,將荀攸的分析說了一遍。

  盧植聽完,沒有立刻開口。

  他將那碗涼水端起來,慢慢飲了一口,像是在回味什麼。

  片刻後,他放下碗,點了點頭。

  「把洛陽的局勢看這麼透,是個有見識的年輕人。有機會倒想見見。」

  「他還說,」劉備的聲音壓低了,

  「若要讓天子鬆口,需三步同落。前兩步是內廷之爭,第三步……」

  他頓了頓,然後將「代師鎮邊」的計策說了出來。

  說完,他雙手按在膝上,指節攥得發白,等著盧植的反應。

  盧植聽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牢門外那縷天光從牆東挪到了牆西,久到劉備以為老師不會開口了。

  「這倒是個聰明人。」

  盧植開口了,語氣仍是那不緊不慢的調子,

  「他是想讓我告老還鄉,徹底退出朝堂。如此一來,天子便不再忌憚於我。」

  他又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

  「可這樁案子,結與不結,怎麼結,都關係著朝堂上清流與宦官的此消彼長。」

  「我若告老,便是認了這樁罪。」

  「往後天下士人再想抬頭,便少了一面旗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所以我不能告老,也不能給陛下這個台階。」

  劉備心頭一酸。

  他想起沈橋在路上說的話,「以身殉道,血薦軒轅」八個大字壓的他喘不過氣。

  難道就真沒有魚與熊掌兼得之法嗎?

  「不過,」盧植話鋒一轉:「你,可以替我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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