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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天使到。

2026-10-05 16:07:41 作者: 千金散去不復回

  自那日從廷尉署回來後,眾人便沉寂了下來。

  依荀攸所設之計,無論是上表代師鎮邊,還是結交蹇碩以通內廷,都有一個繞不開的前提。

  須得等幽州報捷的文書遞到御前,由陛下親眼過目之後,才好從容施為。

  火候未到,急也無用。

  這幾日,除了周倉依舊早出晚歸在外打探消息,

  劉備與沈橋都停下了所有走動,只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處小院裡。

  院中那棵老槐樹葉子愈發黃了,秋風一起,簌簌落了一地。

  劉備每日在樹下練劍,關羽張飛二人侍立在一旁,也不多說。

  只靜靜陪著。

  簡雍將上表的奏章改了又改,但任不十分滿意。

  唯有沈橋從容,搬了把胡床坐在廊下。

  膝上攤著一卷從荀攸那裡借來的舊簡,有一頁沒一頁地翻著。

  說是在看書,但其實他也並未看進去,

  心中反而在思索那日從廷尉署出來後,劉備說的那番話。

  那日劉備從廷尉獄出來時,整個人像是被水洗過一遍。

  

  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卻亮得驚人,仿佛壓在心頭多日的什麼東西,終於被搬開了。

  沈橋在門外見他出來,也不急著問,只將水囊遞過去。

  劉備接過來飲了一口,抬頭看了看天色,忽然開口。

  「盧師說,欲使玄德繼吾志。」

  沈橋腳步一頓。

  劉備卻繼續往前走,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他還說,」

  劉備的聲音平穩而篤定,「我不會貿然尋死,你等放手施為。」

  沈橋愣在原地,過了好幾息才追上去。

  這些天來,眾人為盧植案奔走,沈橋心中始終壓著另一重擔憂,不曾對任何人說起。

  他怕盧植不肯低頭。

  荀攸的計策再精妙,蹇碩的門路再通暢,天子的台階再寬敞……

  若盧植自己不願走,一切都是白費。

  他見過太多寧折不彎的人,那些把名節看得比性命更重的士大夫,有時候會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成全自己的道。

  而盧植,無疑是這種人里最剛直的那一個。

  但盧植說了,他不會貿然尋死。

  不僅如此,他還主動遞出了那句話——「欲使玄德繼吾志。」

  這無疑是衣缽相授。

  他將自己的志向、自己的道、自己對這天下的期許,交到了大哥手上。

  這意味著他不僅想活,他還要讓大哥替他繼續往前走。

  沈橋忽然有些羨慕。

  不是羨慕他得了盧植的衣缽,而是羨慕他有這樣一個老師。

  他在涿郡商場上摸爬滾打這些年,見過太多爾虞我詐,也習慣了凡事都往最壞處打算。

  可盧植這番話,

  讓他忽然覺得,這世上或許真的有一些東西,是值得不計代價去守護的。

  繼志。

  沈橋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又嚼。

  盧植的志向是什麼,

  他從前只當是忠君報國、濟世安民那套士大夫的口頭禪。

  但經過這一遭,他漸漸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盧植不肯告老,不是貪戀權位,而是不願讓天下士人少一面旗幟。

  他不肯給天子台階,不是迂腐固執,而是不願讓這樁冤案變成一樁交易。

  這個老人,已經把自己的命和天下的正道綁在了一起。

  而現在,他把這面旗幟交給了劉備。

  沈橋想到這裡,忽然覺得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偶然。

  劉備好像天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能讓所有人都願意相信他,願意把自己的志向和性命交到他手上。

  這大概就是【大漢魅魔】真正的含義。


  沈橋把膝上的竹簡翻了一頁,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當初給這個命格做的那些荒唐註解:

  「桑麻精之王」

  「尊貴的大漢桑麻精」

  那時候他可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四個字的背後,是這樣一種力量。

  他放下竹簡,看向院中。

  劉備練完了劍,正用袖口擦汗。

  張飛蹲在井沿上不知在嘟囔什麼,

  關羽站在棗樹下,丹鳳眼半闔,像是在看落葉,又像是在想心事。

  簡雍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卷竹簡,朝劉備喊了一句「這句措辭你過來看看」。

  沈橋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

  但他知道,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周倉昨日帶回消息,

  幽州報捷的文書已於三日前送入尚書台,最遲明日,便會有宮裡的消息。

  一旦天子親覽了那份捷報,他們便不能再坐在這小院裡喝茶看書。

  蹇碩要見,奏章要遞,廷尉署那邊還要再去。

  甚至大哥還可能要去面見天子……

  到那時候,洛陽城裡這潭水,才算真正攪動起來。

  沈橋正出神,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巷口戛然而止。

  緊接著便是靴聲囊囊,有人大步流星朝小院走來。

  周倉從門縫裡往外覷了一眼,旋即面色一整,回身低聲道:

  「少府,先生,是宮裡的人。」

  院中霎時一靜。

  劉備將擦汗的布帛擱在井沿上,整了整衣襟。

  沈橋從胡床上起身,將竹簡合攏擱在廊下。

  張飛從井沿上跳下來,關羽睜開了一直半闔的丹鳳眼。

  門開處,一個中年黃門立在階下,面白無須,身著皂衣,腰間懸著宮牌。

  他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劉備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薊縣縣尉劉備,接旨。」

  劉備撩袍跪倒。

  沈橋與眾人齊齊跪在他身後。

  巷口有鄰人探頭張望,被周倉一眼瞪了回去。

  那黃門展開帛書,朗聲宣讀。

  詔書駢四儷六,辭藻華贍,沈橋跪在後頭只聽懂了個大概——

  幽州大捷,張白騎授首,天子龍顏大悅。

  詔書中提到劉備的名字,說此人「忠勇可嘉,堪為士伍之表」,末了便是那句最關鍵的話。

  「著劉備明日早朝,入宮進見。」

  黃門將帛書合攏,遞到劉備手中。

  劉備雙手接過,叩首謝恩。

  那黃門也不多留,接過沈橋塞入袖中的金餅後,神色溫和的說了句「劉縣尉莫誤了時辰」,

  便轉身上馬,馬蹄聲得得而去,轉眼消失在巷口。

  院門重新關上。

  張飛第一個跳起來,一巴掌拍在沈橋後背上,險些把他拍了個趔趄。

  「三哥!成了!天子要見大哥了!」

  關羽撫髯的手微微用力,指尖陷進長髯里,

  面上雖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嘴角卻分明向上翹了一分。

  簡雍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那捲改了一半的奏章,連聲問:

  「天使說了什麼?明日幾時?在哪座殿?」

  劉備將詔書遞給簡雍,自己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極深,

  像是要把這幾日積在心頭的所有沉鬱一併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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