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橋卻沒有跟著眾人興奮。
他走到劉備身邊,低聲道:
「大哥,天使來得比預想的快。明日早朝,奏章可備好了?」
簡雍揚了揚手裡的竹簡:
「就差最後幾筆。今夜不睡了便是。」
沈橋點頭,又道:
「大哥明日面聖,奏對之間,分寸極難把握。」
「既要代師鎮邊,又不能顯得貪圖兵權。既要為盧公求情,又不能觸怒天子。」
「我去尋個人來,幫大哥把明日的路數理一遍。」
他轉向周倉:「備馬,去荀府。」
「現在?」周倉一愣。
「現在。」沈橋已經在整衣襟了,
「明日早朝之前,大哥必須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絕不能說。」
「這事只有荀公達能辦。」
他說完又看向劉備:「大哥,我去請荀先生。」
沈橋這次在荀府門外沒等多久。
那老僕開門一見是他,便側身將他引進偏廳,仿佛早有人吩咐過一般。
沈橋邁進門檻,腳步卻不由頓了一頓。
荀攸正在上首端坐,對面還另有一人。
那人年紀極輕,不過二十一二歲,面如冠玉,眉目間自有一股清氣。
他端坐於席上,見沈橋進來,便從容行了一禮,舉止優雅,行動得體。
仿佛兮,若見流風之回雪,縹緲兮,如遇青雲之閉月。
沈橋看得一怔,他不是沒見過世家貴公子。
袁紹不說話時也算得上優雅矜持,曹操不站起來時也自有其光明偉岸。
可眼前這人,通身仿佛一股文氣纏繞,竟不與凡夫相同。
「子梁來得巧。」
荀攸抬手虛引,語氣里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自豪:
「此乃我家小叔,荀彧荀文若,近日遊學至京,暫寓我處。」
「論才具,勝我百倍。」
沈橋連忙斂起方才的失態,依禮躬身:「見過文若兄。」
說話間,他竟不自覺地摹了荀彧方才那番從容舉止,
只是做來終究少了三分自然,多了一分市儈。
「今日仿佛見到謫仙人也!」
荀彧淡然一笑,回了一禮:「子梁兄謬讚了。」
沈橋目光上移。
赤色命格,【王佐】。
他默默收回視線,再次鄭重拱手。
方才荀攸說這位小叔「才百倍於我」,他只當是自謙之辭。
如今看來,
荀攸這人謙虛是真的謙虛,但確實從不說假話。
沈橋將聖旨的事說了,又說明日早朝大哥需人指點奏對,懇請荀攸過府一敘。
荀攸聽完,搖了搖頭。
「我是天子近臣。」他擱下茶盞,
「黃門侍郎雖只六百石,卻掌著宮中奏章傳遞。」
「今夜去你那裡,明日天子便會知道。於玄德兄而言,有害無益。」
沈橋心頭一沉。這層關節他確實沒想到。
「不過,」荀攸目光轉向荀彧,
「文若在此。我這小叔雖年輕,但對朝局之洞明,勝我十倍。讓他隨你走一趟。」
荀彧起身,理了理袍袖。
「盧尚書乃士林領袖。」他開口,聲音清朗,
「我潁川荀氏亦是士林領袖。為盧尚書奔走,本是應有之事。」
他轉向沈橋,「子梁兄,彧隨你去。」
…………
沈橋引荀彧回到小院時,
劉備正與簡雍伏在案前,對著一卷奏章逐字推敲。
張飛抱臂靠在那棵老槐樹上,被午後綿軟的秋風吹得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荀彧邁過門檻。
恰有一陣風過,槐枝簌簌搖落幾片黃葉,而透過枝葉灑下的斑駁日光,
竟仿佛跟著他的衣袂齊齊閃了一閃。
張飛揉了揉眼,低聲嘟囔:「三哥這是從哪兒請來個神仙……」
劉備起身相迎,目光投向沈橋。
沈橋側身引薦:「這位是潁川荀彧荀文若,荀公達的小叔。」
荀彧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彧聞玄德兄為盧尚書奔走,心折已久。今夜叨擾,願竭綿薄。」
劉備還禮,請荀彧上座。
簡雍將奏章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案面。
張飛也不打盹了,搬了塊石頭坐到廊下,擺出一副「你們說你們的,俺就聽聽」的架勢。
荀彧落座後也不寒暄,開門見山:
「明日面聖,有幾句要緊的話,須先說在頭裡。」
劉備正襟危坐:「文若請講。」
「第一。」荀彧伸出一根手指,「盧尚書之事,絕不可由玄德兄先提。」
劉備眉頭微皺。簡雍擱下筆,抬起頭來。
「為何?」
「因為天子知道你是盧尚書的學生。」
荀彧語氣平和:
「你若一上來便為盧尚書求情,天子只會覺得這是挾功邀恩,恃寵而驕。」
沈橋在一旁默默點頭。
這話與荀攸當日的分析一脈相承。
天子怕的是士人借勢復起,劉備若主動為盧植求情,恰好坐實了這份疑心。
「那盧師之事,誰來提?」劉備問。
「蹇碩。」荀彧吐出這個名字,語氣篤定,
「不但要讓蹇碩提,還要讓他在提盧尚書的同時,將玄德兄傾盡家產為恩師奔走之事,一併說與天子。」
沈橋嘴角微微一動。
這話與他當日在荀攸面前的盤算如出一轍。
五億錢若經蹇碩之手充入少府,便是他為天子解了燃眉之急。
而這份功勞有一個前提:盧植必須活著。
盧植一死,這五億錢便成了他蹇碩辦事不力的鐵證。
荀彧繼續道:「因為只有這樣,天子才會覺得。」
「你玄德把全部家當都搭進去了,他若還不放人,反倒顯得刻薄寡恩。」
劉備默然良久,緩緩點頭。
「第二樁。」荀彧伸出第二根手指,「明日天子若封你官職,無論大小,不可推辭。」
劉備抬眼看向荀彧,目光裡帶著幾分詢問。
「你越推辭,天子越覺得你有所圖謀。」
荀彧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你一個薊縣縣尉,千里迢迢來洛陽報功,天子賞你官職,你推辭什麼?」
「是嫌官小,還是嫌天子賞得不公?」
「不要想著不要功勞來換取盧尚書出獄,需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第三樁。」荀彧伸出第三根手指,「明日奏對,莫論政事。」
劉備微微一怔:「若天子問起幽州軍務呢?」
「如實回答。兵馬幾何,糧草若干。」
荀彧話鋒一轉:
「但若天子問你朝中之事,問你閹宦之禍、黨錮之非,問你天下利弊、治國方略……」
「只推脫說。」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劉備:
「你要讓天子覺得,你就是一個會打仗的武夫。」
「如此,天子才放心讓你領了救盧尚書的功勞,也放心你不會借著這份功勞,去做下一個士林領袖。」
張飛撓了撓頭:「這還不簡單?俺大哥本來就是……」
「翼德。」關羽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別插嘴。
荀彧微微一笑,續道:「但有一樣,你可以主動提及。」
「什麼?」
「你漢室宗親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