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鬆開捏著酒杯的指尖,眸底那一絲翻湧的波瀾盡數斂於深處,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淡漠。
酒樓內的喧囂依舊,推杯換盞的笑談、討價還價的爭執此起彼伏,可方才街道上血色屠戮的畫面,還有食客口中飛靈門覆滅的悽慘過往,已然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弱肉強食,萬物芻狗。
這便是東荒郡最真實的紅塵世道。
江辰抬手招來店小二,結算酒飯銀兩,隨即起身緩步走出酒樓。傍晚的晚風裹挾著市井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混雜著街邊丹藥、妖獸血肉的獨特氣味,與太玄後山清冷孤寂的山風截然不同。
立於酒樓門口,他抬眼望向西側連綿起伏的蒼茫群山。
按照書院的記載,那片群山深處藏著一處塵封數十年的劍道遺蹟。傳聞數十年前,兩位成名已久的劍道大能,因一樁上古劍譜的歸屬之爭,在此地約戰三日三夜。
兩大強者皆已觸碰到武道宗師的門檻,劍通造化,劍意滔天。巔峰對決之下,萬丈山巒被劍氣劈得溝壑縱橫,雲海碎裂,狂風席捲千里。最終二人不分勝負,雙雙離場,卻將畢生劍道感悟、萬般劍勢意境永久留存於那片山谷之中。
數十年間,無數劍道修士慕名前往遺蹟,有人一無所獲,有人僥倖參悟一絲劍意,修為突飛猛進,更有偏執劍修深陷殘留劍境,最終走火入魔,身死道消。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東荒郡內遠近聞名的修煉聖地。
對現階段的江辰而言,靈石、靈藥這類外物資源已然不再是剛需。他肉身根基、修為底蘊皆已打磨至築元境初期極致,唯獨《太虛破妄劍訣》的劍意境界,遲遲無法突破桎梏。
死板閉關參悟劍招,遠不如親身感受頂尖大能的對決意境。這處劍道遺蹟,正是他當下最需要的修行機緣。
「先去劍道遺蹟,沉澱本心,精進劍道。其餘瑣事,暫且延後。」
江辰低聲自語,心中定下行程,混入往來人流之中,步履從容地走出青山鎮西門。
離開鎮子範圍,周遭市井喧囂驟然遠去,入目儘是參天古木與叢生雜草。林間鳥鳴蟲嘶交織,荒野的蕭瑟之感取代了小鎮的煙火氣。
江辰腳下輕點地面,身形如一道青煙,掠過崎嶇的林間土路,朝著劍道遺蹟所在的隕劍谷疾馳而去。他並未動用全速,一邊趕路,一邊留意周遭環境,同時復盤今日所得,打磨自身新生的武道本心。
他很清楚,自己生出守護弱者、抗衡強權的念頭固然可貴,但這份初心若是沒有足夠實力支撐,終究只是一場虛無縹緲的空想。想要打破世間冰冷規則,唯有手中長劍、體內靈力才是最硬的底氣。
前行約莫兩個時辰,天色徹底暗沉,殘陽沉入西山,暮色籠罩整片荒林。
就在此時,前方密林深處驟然傳出一聲清脆的劍鳴,緊接著便是狂暴的靈力爆破聲,夾雜著少年壓抑的悶哼與呵斥,打破了荒野的寧靜。
江辰腳下一頓,眸光微凝,下意識放緩身形,隱匿於粗壯的古樹之後,循聲望去。
數百米外的林間空地上,戰局一目了然。
一名身著破損灰衣的少年手握一柄殘破鐵劍,衣衫沾滿血污,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不斷滲出血液,染紅半邊衣襟。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模樣,面容清瘦,眉眼稜角鋒利,即便身受重傷、氣息紊亂岌岌可危,眼底依舊燃燒著不屈的桀驁,手中鐵劍始終穩穩橫於身前,護住周身要害。
而少年的對面,佇立著三名統一身著月白色勁裝的修士,衣襟胸口處,刺繡著一枚栩栩如生的青雲紋路,紋路凌厲,氣派赫然。
青雲宗弟子!
江辰瞳孔微微一縮,心底瞬間升起一絲警惕。
這三人修為盡數凌駕於灰衣少年之上,為首之人已是築元境中期,另外兩名隨從也達到築元初期巔峰,三人配合默契,劍招狠辣刁鑽,招招直取少年性命,絲毫沒有留手的意思。
「李凡,何必負隅頑抗?你一個喪家之犬,單憑一己之力,也想顛覆青雲宗的決斷?」為首的青雲宗修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手中長劍裹挾凜冽寒氣,再度直刺少年心口,「乖乖束手就擒,我還能給你一個痛快,免得受盡折磨而死。」
被喚作李凡的灰衣少年咬緊牙關,強行壓榨體內瀕臨枯竭的靈力,鐵劍橫劈而出,硬生生擋下這致命一劍。劇烈的反震之力順著劍身傳導至臂膀,他喉間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涌而出。
「我飛靈門數百條人命,豈是你們一句決斷就能帶過的?」李凡聲音沙啞,眼底充斥著化不開的恨意,「青雲宗恃強凌弱,濫殺無辜,此仇不共戴天!我李凡一日不死,復仇之心便一日不滅!」
「冥頑不靈。」
領頭修士面色一冷,失去所有耐心,抬手示意兩名隨從合圍而上,「既然你執意找死,那本座便成全你!」
三道凌厲劍勢同時鎖定李凡所有閃避方位,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少年周身。以他如今重傷體虛的狀態,根本無力抵擋三人的聯手攻勢,下一秒便會殞命於此。
古樹後方,江辰神色幾經變幻。
飛靈門遺孤。
江辰心底掀起一陣漣漪。
白日在酒樓聽聞飛靈門覆滅的慘狀時,他尚且只是旁觀者,心生唏噓與不甘。可此刻親眼見到這場追殺,見到這位背負滿門血海深仇、在強權之下苦苦掙扎的少年,他瞬間感同身受。
昔日他於太玄外院十年,受盡欺凌,無時無刻不在擔憂性命與資源,同樣深陷底層,仰人鼻息。更重要的是,他曾斬殺青雲宗外門修士,早已與青雲宗結下仇怨,只是暫時未曾暴露身份。
今日別人被青雲宗肆意追殺、隨意屠戮,來日若是他的隱秘曝光,如今李凡的下場,便是他的結局。
同病相憐,大抵便是如此。
再者,青雲宗霸道蠻橫,視人命如草芥,本就觸及了江辰剛剛確立的武道本心。他本就有意制衡這份蠻橫,眼下便是最好的契機。
沒有絲毫猶豫,江辰眸光驟然一凜,身形驟然衝出古樹陰影。
嗡——
低沉的劍鳴響徹林間。
他並未動用封存的青鋒劍,僅僅抽出腰間隨身攜帶的下品長劍,體內築元境初期的雄渾靈力毫無保留傾瀉而出。為避免暴露底牌,他刻意壓制劍意鋒芒,只用最基礎直白的劍招,裹挾渾厚靈力直逼兩名青雲宗隨從後背。
「誰?!」
兩名青雲宗隨從敏銳察覺到身後襲來的凌厲勁風,面色驟變,被迫放棄圍攻李凡,倉促回身橫劍格擋。
嘭!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
巨大的力量差距瞬間顯現,兩名築元初期的隨從手臂發麻,虎口崩裂,手中長劍險些脫手,身形不受控制地連連後退數步,胸口氣血翻騰。
那名築元中期的領頭修士聞聲轉頭,目光陰冷地落在突然現身的江辰身上,語氣帶著濃濃的殺意與威壓:「閣下何人?竟敢插手我青雲宗內務,可知此舉等同於與青雲宗為敵?」
江辰身姿挺拔立於林間,面色平淡,周身氣息鬆弛卻暗藏鋒芒,淡淡開口:「荒林無主,眾生平等。光天化日之下圍殺一人,未免太過霸道。此人我保了。」
「可笑!」領頭修士嗤笑一聲,眼神愈發陰寒,「東荒郡方圓百里,我青雲宗便是規矩。一個藏頭露尾、刻意壓制修為的無名散修,也敢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詞?既然你執意找死,那本座便將你與這飛靈門餘孽一同斬殺!」
話音落下,他捨棄傷勢慘重的李凡,腳下靈力爆發,身形化作一道白影,長劍裹挾刺骨勁風,直指江辰咽喉要害,劍招兇悍霸道,盡顯青雲宗一貫的蠻橫作風。
面對襲來的致命一劍,江辰神色未變,眼眸澄澈,早已洞悉對方劍路破綻。
他手腕輕抖,下品長劍劃出一道樸實無華的弧線,沒有花哨招式,簡簡單單一記橫擋,精準卡在對方劍招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破綻之處。同時體內《玄黃道體決》運轉,肉身蠻力加持劍身。
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驟然響起。
那名領頭修士手中的長劍直接從中斷裂,剩餘的衝擊力被江辰輕鬆卸去。下一秒,江辰側身踏步,手肘裹挾強悍肉身之力,精準撞擊在對方胸口。
「噗!」
領頭修士噴出一口鮮血,如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地面之上,肋骨斷裂數根,氣息瞬間萎靡下去,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他根本無法想像,一個看起來只有凝氣九重修為的少年,為何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戰力。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驚醒——眼前之人,從頭到尾都在偽裝修為!
江辰沒有給對方反撲的機會,長劍出鞘,劍尖穩穩抵住其眉心,冰冷的劍鋒讓對方渾身僵直。
「滾。」
一字落下,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餘下兩名隨從見狀,面色慘白,哪裡還敢有半分囂張。他們清楚,僅憑他們三人,根本不是這位神秘少年的對手。領頭修士強忍身上劇痛,死死盯著江辰,咬牙道:「閣下,今日之事我青雲宗記下了。希望你永遠別離開青山鎮地界,否則……」
「威脅我?」江辰眸底掠過一絲冷意,劍尖微微下沉。
「我們走!」領頭修士心頭一慌,連忙喝止隨從,狼狽起身,帶著重傷的身軀,頭也不回地遁入密林深處,不敢再多做停留。
「哪裡走!」
江辰哪裡肯放過他們給自己留下隱患,隨即拿出青鋒劍,太虛破妄劍訣運轉而出
「斬念斷塵」
江辰大喝一聲,使出了劍訣的第二式劍招,三人看到迎面而來的劍招,還沒來得及抵抗,就被一劍同時斬殺,死不瞑目。
轉瞬之間,林間恢復平靜。
江辰收回青峰劍,轉頭看向一旁氣息搖搖欲墜的灰衣少年李凡。
李凡緊繃的身體緩緩鬆弛,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後,傷勢帶來的眩暈感席捲全身,他踉蹌兩步,靠在古樹樹幹上,大口喘著粗氣,看向江辰的目光複雜至極,有警惕,有感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多謝道友出手相救。」李凡拱手行禮,聲音依舊沙啞。
「舉手之勞。」江辰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他肩上猙獰的傷口,「你是昔日飛靈門,唯一的倖存者?」
此言一出,李凡身體驟然一僵,眼底瞬間被濃烈的悲戚與恨意填滿。他沉默良久,緩緩點頭:「沒錯。當年宗門遭難之時,我奉師尊之命外出辦事,僥倖躲過一劫。待我歸來之時,宗門淪為廢墟,師長同門盡數慘死,偌大飛靈門,只剩我一人苟活於世。」
這些年來,他隱姓埋名,一邊四處逃亡躲避青雲宗的追殺,一邊拼命修煉,遊走在各大危險秘境之中,搜集資源、磨礪修為,暗中聯絡舊部殘餘,無時無刻不在籌謀復仇。
今日他潛伏靠近青山鎮,本想打探青雲宗外門分部的情報,不慎暴露行蹤,遭到追殺。若非江辰及時出手,他今日必死無疑。
「我叫李凡,不知道友高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李凡他日定當全力相報」少年抬眸說道。
「江辰。」
江辰坦然報出姓名,並未隱瞞。隨後他簡單將自己與青雲宗結怨的緣由告知了李凡,省去斬殺修士的細節,只言明自己也是青雲宗潛在的追殺對象,二者算是同處一樣的困境。
得知江辰同樣與青雲宗為敵,李凡心中最後一絲警惕徹底消散。
偌大東荒郡,畏懼青雲宗威勢者數不勝數,敢於直面強權、與其為敵者寥寥無幾。他們二人,一個背負滿門血海深仇,終日亡命復仇;一個苦活底層,被強權隱患束縛,步步如履薄冰。
同是天涯淪落人,皆是逆境執劍人。
無形之中,一股惺惺相惜的情愫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
「江兄也是劍修?」李凡注意到江辰握劍的手勢,眼中多出幾分親近。
「嗯。」江辰應道。
李凡眼中閃過一抹亮色,隨即好奇問道:「不知江兄此刻前往何方?」
「隕劍谷。」江辰直言,「聽聞谷內留有兩大劍道大能對決遺留的劍意,打算前往遺蹟之中參悟劍道,打磨自身劍意。」
「隕劍谷?」李凡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湧現驚喜之色,「說來巧合,我原本的目的地亦是隕劍谷。我早聽聞那處遺蹟劍意渾厚,最適合劍修突破瓶頸,本想休養幾日便動身前往。」
說完,他稍作沉吟,目光懇切地看向江辰:「江兄,你我皆是劍修,又同與青雲宗有怨,前路兇險莫測。不知可否允許我與你結伴同行?路上亦可相互照應。」
江辰看著眼前少年眼底的赤誠與堅韌,微微勾唇,輕輕點頭:「求之不得。」
孤身行路,前路孤寂且危機四伏;結伴同行,既能互幫互助應對荒野兇險,亦可相互探討劍道,取長補短。對二人而言,皆是最優選擇。
暮色漸濃,晚風穿林而過,吹動兩人身上破損的衣袍。
兩位出身底層、背負各自枷鎖與執念的少年劍修,二人並肩而立,短暫休整片刻,整頓好狀態,一前一後,朝著夜色深處的隕劍谷,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