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之巔,晚風凜冽,吹散山間繚繞的雲霧。
江辰收劍而立,淡金色靈力如同潮水般收回體內,歸于丹田深處。周身躁動的氣血緩緩平復,方才演練劍訣與拳法掀起的勁風、劍氣盡數消散,懸崖邊斷落的枯枝靜靜躺落在岩石地面上。
他垂落雙臂,雙眸微闔,默默復盤整日苦修的得失。
歷經三日不間斷的極致打磨,輔以數十株凝露紫芝與各類珍稀輔藥淬鍊肉身,如今他的築元境初期修為已然夯實到同階極致。經絡堅韌寬闊,氣血雄渾充盈,肉身筋骨強悍無匹,《玄黃道體決》、《太虛破妄劍訣》以及《碎星拳》三大底牌盡數融會貫通,搭配隱匿的築元境真實修為,此刻的他,已然擁有碾壓外院一切同輩的強橫戰力。
短時間內,單純閉關苦修、重複打磨根基,已經無法再讓他獲得顯著的提升,繼續困守孤峰閉門修煉,只會白白浪費時間,得不償失。
江辰抬眸望向雲海盡頭,眼底掠過一抹深思。
自踏入太玄書院修行至今,已有整整十年光陰。
這十年裡,他蟄伏底層,受盡冷眼與欺凌,每日所想只有兩件事:苟全性命,積攢資源安穩修行。狹小的外院茅屋、固定的修煉路線、枯燥的資源爭奪,幾乎構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此前前往青嵐山歷練,初衷也極為純粹,不過是為獵殺妖獸、採集靈藥,兌換貢獻點與靈石,用以支撐自身修煉,從頭到尾都未曾靜下心來,好好看一看這片廣闊的修行世界。
如今自身根基穩固,短期之內無需擔憂修為停滯,恰好是走出書院的最佳時機。
一味枯坐苦修,終究是下乘之道。真正的武道,從來不止於閉關淬體、參悟招式,更在於遊歷山河,閱盡百態,於塵世煙火與生死浮沉中磨礪心境,窺見武道真諦。
一念至此,下山的念頭在江辰心底愈發堅定。
這一次,他不想再為靈石、貢獻點奔波勞碌,而是要跳出太玄書院的方寸天地,親身踏足外界,好好領略東荒郡的山河風貌,見識真正的域外紅塵。
隨後江辰轉身返回後山茅屋,靜下心來制定詳盡的出行計劃。
他摒棄所有功利性的修行任務,此行核心唯有兩點:遍歷風土,磨礪心境。同時他心中還有一個隱秘的目的——近距離感知青雲宗的霸道與威懾。
青雲宗一日不除,便始終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柄利刃。昔日斬殺黑臉修士埋下的隱患,隨時有可能爆發。閉門規避從來不是長久之計,唯有徹底摸清青雲宗的行事風格、勢力格局,他才能提前布局,化解危機。
思量片刻,江辰敲定了第一站的目的地——青山鎮。
他曾在書院任務堂的書籍記載中見過此地的相關信息:青山鎮地處太玄書院西南百里之外,毗鄰荒山野脈,商貿往來繁盛,鎮內民風混雜。而此地最讓人津津樂道,也最令人心生忌憚的過往,便是數年前覆滅於此的飛靈門。
飛靈門昔日也是一方中小型宗門,坐擁數百名修士,盤踞青山鎮周邊多年,底蘊不弱。可僅僅因為一次資源劃分的衝突,無意間得罪青雲宗的一支外門分支,一夜之間,宗門被連根拔起,門內弟子死傷殆盡,宗門傳承徹底斷絕,偌大勢力直接從東荒郡的版圖上被徹底抹除。
此事當年震動周遭數地,時至今日,依舊是周邊修士諱莫如深的話題。
選定目標後,江辰簡單收拾行裝。將多餘靈藥、兵刃妥善存入空間戒指,封存好青鋒劍避免暴露,身上僅攜帶下品長劍與充足靈石、貢獻玉牌,同時收斂周身氣息,將修為重新壓制在凝氣九重,做好一切偽裝。
一切準備就緒,江辰鎖上茅屋木門,避開往來同門,悄然走下山門,離開太玄書院,朝著百里之外的青山鎮疾馳而去。
……
數日後,夕陽垂落之際。
一座古樸熱鬧的小鎮,出現在江辰視野盡頭。青石板鋪就的街道縱橫交錯,鎮外群山環抱,草木蔥蘢,故而得名青山鎮。往來行人魚龍混雜,既有尋常市井百姓,也有身著布衣、氣息內斂的散修武者,煙火氣與修行界的肅殺感交織在一起。
踏入鎮子,入耳皆是南腔北調的吆喝聲,街邊商鋪林立,丹藥、兵刃、妖獸材料、奇珍靈藥應有盡有,遠比太玄書院外院的集市要熱鬧數倍。
江辰緩步遊走在街道之上,目光平靜掃視四周,不急不躁,沉浸式感受著不同於書院的市井風情。一路行至小鎮中心,一座裝潢雅致、賓客滿堂的二層酒樓映入眼帘,名為聚仙樓。
此地魚龍混雜,往來賓客遍布三教九流,最易打探消息。
江辰沒有遲疑,抬腳邁入酒樓之內。一樓大廳人聲鼎沸,酒香與飯菜香氣交織瀰漫,隨處可見推杯換盞的食客。他尋了一處靠窗的僻靜角落落座,隨手點了幾樣小菜與一壺清酒,安靜端坐,默默聆聽周遭食客的閒談。
「聽說了嗎?城西那伙散修昨天又起衝突了,就為一處低級靈石礦脈的開採權,直接死了三個人。」
「亂世常態罷了,修行界本就是弱肉強食,沒有實力,別說爭奪資源,就連活命都是奢望。」
「話說回來,你們還記得幾年前的飛靈門嗎?當初何等風光,在咱們青山鎮堪稱土皇帝,結果招惹了青雲宗,一夜之間滿門覆滅,現在連舊址都淪為荒林了。」鄰桌一名中年酒客灌下一口烈酒,語氣唏噓不已。
旁邊有人接話,語氣夾雜著忌憚:「誰能想到青雲宗霸道到這種地步?不過一點小小的摩擦,竟直接下死手,連根都不給留。自打飛靈門覆滅之後,咱們這方圓百里之內,所有中小型勢力,哪個不是對青雲宗俯首帖耳?」
「沒辦法,強者制定規則。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弱小者連辯駁的資格都沒有。飛靈門上下數百條人命,到頭來不過換來旁人幾句唏噓罷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昔日飛靈門覆滅的始末、青雲宗的霸道行事娓娓道來。
靠窗角落,江辰指尖輕捏酒杯,澄澈的眼眸不起波瀾,靜靜傾聽所有對話,將一字一句盡數記在心底。
古籍記載終究冰冷單薄,唯有親耳聽聞當地之人的評述,他才真切體會到青雲宗的蠻橫與恐怖。滅殺一門,不問對錯,只憑喜惡與實力,這般凌駕一切規則之上的行事方式,足以讓所有弱小勢力窒息。
就在這時,酒樓外驟然響起一陣悽厲的慘叫與兵刃碰撞的刺耳聲響,喧鬧的酒樓瞬間安靜一瞬,隨即賓客們習以為常般恢復閒談,無一人起身過問。
江辰抬眸,透過窗欞朝外望去。
街道中央,兩名衣衫襤褸的低階散修倒在血泊之中,氣息斷絕。不遠處,三名氣息強橫的修士收起兵刃,神色淡漠,如同碾死螻蟻一般,看都未看地上的屍體一眼,大搖大擺轉身離去,沿途行人紛紛避讓,無人膽敢阻攔,更無人敢出言質問。
事後僅有幾名負責治安的底層巡衛匆匆趕來,草草收走屍體,便草草了事,全程連追查兇手的舉動都沒有。
短短片刻,一場血淋淋的廝殺,便徹底翻篇。
江辰收回目光,垂下眼皮,眼底深處悄然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此前身處太玄書院,有宗門規矩束縛,有長老律法制衡,即便存在欺凌與爭鬥,也有著底線與分寸,鮮少出現這般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屠戮、草菅人命的亂象。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撕開浮華的表象,窺見了修行世界最殘酷、最赤裸的真相。
沒有規矩,沒有公道,強弱即是唯一的真理。強者可隨心所欲,弱者命如草芥,生死榮辱從來不由自己掌控。
一股複雜的情緒悄然在心底滋生,不甘、默然,乃至一絲微弱的憤懣。
世間何其不公。
飛靈門數百弟子,從未犯下滔天罪孽,只因得罪強權便滿門被滅;底層散修掙扎求生,只為一口靈氣苟活,最後卻無端死於他人刀下,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掀起。弱小之人的性命、尊嚴、執念,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廉價到不值一提。
過往十年,他隱忍蟄伏,所求不過是擺脫底層屈辱,安穩修行,自保而已。
可此時此刻,目睹紅塵百態,看透世道殘酷,一個全新的念頭,第一次在他心底生根發芽,悄然破土。
他不僅僅要自保,要規避禍患,踏足武道巔峰。
他要執掌足以凌駕一切的強橫力量。
不為恃強凌弱,不為虛名浮華。
只為他日能護住自己在意之人,能打破這弱肉強食的冰冷鐵律,能讓自己,乃至所有身處在底層的弱者,不再任由強權肆意揉捏。
江辰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入喉,灼燒五臟六腑,也徹底淬鍊了他的武道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