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陳安又讓陳平聯繫了一下他的小學同學們,還有跟自家關係好的幾戶,讓他們在選舉中投自己一票。
算了一下,竟然有30多戶,幾乎占了村子三分之一的名額。
至於會不會傳到生產隊會計的耳中,村子就這麼大,家家戶戶還都沾親帶故,對方知道是必然的。
可陳安也不在乎,既然要搶人家飯碗,就沒必要擔心是否得罪人家了。
生產隊會計名叫陳家禮,按輩分陳安要喊對方一聲叔,可他是陳家窪另外的一支姓陳的,跟陳安家不是一個祖宗。
北方的村落,並沒有太重的氏族觀念,村里沒有祠堂,平時大家各過各的,上墳也只是給自家長輩上,逢年過節祖宗們都花不到後代一分錢。
其實,就算對方是自己親叔,那又如何?
這幾天,陳安閒著沒事的時候,就抱著刑法和會計學基礎這兩本書啃。
刑法還好學一些,會計學基礎這本書,雖然叫基礎,但讀起來還是有些晦澀難懂,裡面的很多專業名詞,他需要花費大功夫來理解。
不過,心中有了目標,他學起來動力比讀書的時候更加充足。
李香蘭就嘲笑他,以前要是有這個用功法,至於考不上大學麼?
甚至,還鼓動他重新回學校復讀,說有些時候好馬也是吃回頭草的。
只有陳安自己明白,既然已經知道了時代的進程,上不上大學已經失去了意義,只是在浪費時間。
他不再憧憬未知的未來,只要按照自己規劃的路踏踏實實地走下去就行。
臘月初五,村口的大喇叭響了起來,陳安支著耳朵趴在窗台上聽了半天,也沒有聽清說的什麼。
可是陳鐵柱站在院子裡聽了一耳朵,就知道說的是啥。
回到屋裡,李香蘭問道:「又要民兵訓練了?今年你就別去了,讓夏安去。」
「那是肯定的,民兵訓練一天才給六個工分,我這壯勞力去了有些可惜,以前是夏安在上學,咱們貪這點工分,今後就不用我參加了。趁著地面還沒上凍,我要趕緊把圈裡的肥給堆起來。」
陳安從屋子裡走出來,問道:「民兵訓練麼?什麼條件報名?」
「符合條件的都可以報名,男的在16到45歲,女的是16到35歲。」
「都必須參加麼?」
「不是,生產隊又沒下硬指標,願意去就去,不願意去就不去。不過現在是農閒季節,再加上訓練任務不重,還管一頓中午飯,隊裡沒事的人都願意參加。」
「那我也去。」
「你當然要去,參加民兵訓練,比你出工掙得工分都多,還少吃家裡一頓飯。我去把你爸的舊軍裝找出來你穿上,保准迷死隊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李香蘭在一邊打趣道。
吃過早飯後,陳安換上父親的草綠色軍裝,外面套著翻領軍大衣,就來到了隊部。
來到這裡,他才發現自己被母親坑了,人家都沒穿軍裝,都是穿的平時穿的衣服。
他一來,立刻就成了全場的焦點。
不過李香蘭說的也對,自己一米八的身高,配上這身衣服,顯得英氣勃發,讓在場的女民兵都是眼神一亮。
陳安的幾個同學迅速圍上來,笑嘻嘻地跟他說著話,陸彩霞還替他正了正領子,摘掉了翻領上的一根枯草。
生產隊長陳茂才和民兵連長王貴坐在長條桌後面統計人名,前者笑著說:「看看鐵柱家的老二,長得真精神,我看他當個班長沒問題。」
民兵連長笑著說道:「行,聽您的,讓他當個基礎民兵的班長。」
「謝謝二伯,謝謝三哥。」
陳安立刻從口袋裡,掏出那盒大豐收,給兩人一人分了一支。
兩人都哈哈笑起來,「這娃還是挺會來事嘛,有前途。」
生產隊長陳茂才,是另一支的陳家的人,跟陳鐵柱同輩,在一眾堂兄弟里排名老二,小一輩的人都喊二伯或二叔。
民兵連長叫王貴,在自家排行老三。
報上名之後,陳安就被幾個同學拉到一邊說話,他看著隊部院子裡站的人,男男女女加起來有五十多個,年齡從十幾歲到四十歲不等。
自己來的還算早的,沒想到都已經聚集了這麼多人,看來老爸說的不錯,只要是閒余勞動力,都願意過來參加民兵訓練,不僅有工分拿,聽說中午還能吃到肉菜。
陳安報上名幾分鐘之後,民兵連長站起來喊道:「好了,報名時間到,今年民兵訓練就這些人了,把大門關上來,後面來的不要了。」
外面幾個還沒進來的,隔著鋼管門焦急地喊道:「王貴,別不當人,給我報上名。」
王貴看了眼生產隊長,大聲道:「別說是我叔,就算是我爹娘老子來了,這個報名也結束了,叔你就回去吧,等明年趕早一點。」
「你個龜孫。」
現場鬧哄哄的笑做一團。
生產隊幹活時也是這樣,大家總是一邊干一邊鬧,氣氛很熱烈,以前陳安總是心不在焉,現在將心思沉了下來,只覺得這麼多人在一起,不管是幹活,還是訓練,都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今年參加民兵訓練的一共有78人,為期20天,一直訓練到臘月二十五。
陳安因為穿了身軍裝的緣故,硬是在基幹民兵中占到了一個民兵班長的名額。
所謂基幹民兵,就是已經經過嚴格訓練的青年,一般要求是退伍軍人,而且年齡不能超過28歲。
他們是民兵的骨幹成員,不僅肩負著訓練基礎民兵的任務,還有單獨的科目要訓練。
陳家窪生產隊中算上民兵連長,只有五名基幹民兵,他們訓練可以拿十個工分,而且訓練用的都是真槍實彈射擊,五六式半自動。
訓練科目有射擊、投彈、拼刺刀、爆破、戰術演練,還有三打三防,打飛機、打空降、打坦克,防原子、防化學、防細菌,還要學習戰場醫護,一切都按照正規的軍人來訓練。
陳安是民兵班長,手底下管著十二個人,在幾名基幹民兵的激將之下,也跟著一起參加了他們的訓練,累得渾身如同散了架,不過收穫也很多,不僅跟他們打成一片,身體素質也在肉眼可見的變強。
據他了解到,這些基幹民兵每年還要去公社參加一次集中訓練,只要訓練滿兩年,就可以拿到《民兵軍事訓練合格證》,成為一名合格的預備役戰士。
戰時,他們就是戰鬥主力。
陳安咬著牙,堅持完民兵訓練,已經到了年根。這段時間,他除了每日間訓練,還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空閒的時候,會捧著刑法和會計學基礎學習。
參加訓練的七十多個民兵,都知道他愛看書的習慣,還給他起了一個陳秀才的外號。
這個外號,放在十年前,他是不敢隨意接受的,但現在嘛,就無所謂了。
秀才是一種文化的象徵,被別人認可的標誌,他覺得這一步走的挺好。
陳家院子裡,陳安和陳平面對面立著,陳喜站在一邊,喊道:「開始。」
隨著這一聲落下,兩人猛地動了,陳平一把抓住陳安的肩膀,一擰身,想要把他摔過去。
卻沒想到陳安伸手直接按在了他的腰眼位置,陳平的蓄的一身擰勁立刻就散了,身子也被按直了,下一刻,他只覺得腿部麻筋一跳,右腿就失去了知覺,身子就騰空飛了起來。
陳安抱著陳平在空中旋轉一圈,又把他輕輕放了下來。
「服不服?」
陳平嘿一聲,「我就不信了,你就練了這麼幾天,就能打過我?」
「大哥輸了,要給我買糖。」
「再來,我就不信了,你訓練了這麼幾天,就能打過我。」
陳平還有些不太服。
他的個子雖然沒有陳安高,但長得敦實,體重基數在這裡擺著,而且勁也比陳安大許多,他就是不信自己會輸給對方。
李香蘭倚著門框笑道:「老大,你幹了幾年農活,攢的這一身勁,真是白瞎了。」
陳鐵柱一邊吸著煙鍋,一邊修理農具,笑呵呵地說道:「老大只會用蠻勁,你這樣兩個也贏不了老二。你一招用老了也不知道變招,這不是站在那裡等著別人摔你麼?」
「爸,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來跟我弟弟試試。」
陳鐵柱搖搖頭,「你們兩個加起來都打不過我,我們當兵那會,訓練可比現在苦多了,我還參加過全師大比武,拿了個第三名,得到過團部嘉獎。」
「什麼大比武?」
「萬米長跑,你爸以前是通訊員,這是他一輩子的高光時刻,你身為大兒子,怎麼才知道?」李香蘭笑著說道。
「你還真別看不起這個萬米長跑,當時我們一個戰備野戰師,兩萬多人,主要訓練的就是長途奔襲,參加比賽的都是偵查營這樣的尖子兵,我在裡面取得這樣的成績,已經算是非常了不起的,我們一個團只有我跑進了前十。」
陳鐵柱說起此事,還有些回味悠長。
「老二,聽說你在民兵訓練的時候,逢人便吆喝,說是你要競聘生產隊會計,要讓大家都投你一票。人家會計都找我了,說你這是非法拉票,破壞了選舉公平公正的原則。」
陳安說道:「爸,我也沒有逢人就說,我只是跟每個人說過那麼一兩次吧。你別聽他胡說,拉票不違規,賄賂拉票才違規呢,我啥都沒送,大家投不投我都是自願的。他要是看不過眼,他也可以拉票嘛,大家公平競爭。」
陳平不解道:「夏安,我說你把紡織廠的工作讓給我,不會是真的對生產隊的會計感興趣吧?咱們生產隊窮的叮噹響,也沒有多少帳給你管啊。」
陳安不想解釋太多,只是說道:「反正我在家裡也是閒著,就競選一下試試嘛,能成就成,不成也沒有什麼損失。」
李香蘭卻說道:「我覺得老二這件事還真的能成,最近我在村里碰到好些婦女,都當著我的面夸夏安,說他一肚子學問,對他的印象都很好。我說,你在訓練隊裡沒有出賣色相吧?」
「你是我親媽麼?」
「要是後媽我管你這些幹什麼,我都恨不得把你賣了給我掙錢呢。」
「爸,你聽聽我媽說的什麼話,你也不管管。」
「嘿,我可管不到,她不管我就算好的了。」
......
黑夜。
會計陳家禮拎著一個豬頭,悄悄走進了隊長陳茂才家中。
「二哥,還沒歇著呢!」
陳家禮拎著豬頭,特意在煤油燈下亮了亮豬相。
「老九,這是幹啥呢?大家日子過得都緊吧,一個豬頭好幾塊,拿回去給自家老婆和娃吃。」
「二哥,咱們哥倆還分得這麼清楚幹什麼,這都快過年了,我來看看大娘,我媽沒的早,從小大娘對我就很照顧,我在你家可是吃了不少頓飯。」
陳家禮談起往事,帶著一臉的感慨。
陳茂才把老花鏡從鼻子上摘下來,小心翼翼放進眼鏡盒裡,嘆了一口氣,「坐吧,這次就算了,以後來我家可不能帶東西了。」
「噯。」
陳家禮搬了個板凳,坐在了八仙桌的一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
陳茂才把笸籮里的碎菸葉和一疊撕成長條的廢報紙往對方面前推了推,說道:「有話說話,跟我不用藏著掖著。」
「二哥就是二哥,什麼都瞞不過您的眼睛,您這雙眼可真是火眼金睛,就像是西遊記里演的......」
「好了!說重點吧,閒話就別說了。」
陳家禮醞釀一下,才說道:「您也聽說了吧,外來戶陳鐵柱家的老二,現在在村里,逢人就說他要當生產隊會計,聽說村里大部分人都被他做過思想工作,想要在明年選舉中,投他一票,他這麼做,嚴重違反了選舉的公平公正性。」
陳茂才用煙鍋敲了敲桌面,糾正道:「什麼外來戶,你說的太難聽了,那一支陳姓已經搬來陳家窪五六代了,在這裡生活都一百多年了,這些年男婚女嫁,早就跟咱們不分彼此了。」
「是,是,我錯了。我的意思是陳鐵柱家的老二,太不懂事了,他這麼做都已經違法了,構成破壞選舉罪,可以讓公安過來抓人了。」
陳茂才冷哼一聲道:「你懂法麼?還是你說的話就是法律?」
陳家禮愣了一下,接著說道:「我問過公社上的幹部,私下拉票是不允許的。」
「有空買本法律書看看吧,你難道不知道陳家那小子,天天抱著一本法律書在看,還給村裡的一些人普及法律呢。」
「二哥,這話怎麼說,他是知法犯法?」
「屁!這件事我早讓孬娃打聽過口風了,他給出的回答是,在公開場合,向選民展示自己的能力和主張,這是被法律允許的,只有通過暴力、威脅、欺騙、賄賂、偽造選舉文件、虛報選舉票數,才算是破壞選舉罪,你說說人家犯了那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