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嘛!」
「我讓孬娃一字一句記下來的,就這點字,我背了半個鐘頭才背熟的。」
「不是,陳家那小子這麼多能耐?連法律條文都能隨口說出來?」
「我記得你也是高中畢業,你怎麼就沒這個心呢?哦,聽說他還在看一本叫會計學的書,你看過沒?」
陳家禮尷尬一笑:「咱隊上的帳,平時總共就千把塊的現金,用不到那麼高深的學問。」
「咋了,看不起隊上的工作,那你乾脆給人讓賢得了。」
「不是,二哥,我沒有那個意思,這麼多年我在這個崗位上也沒有出過一丁點岔子,隊裡不能不要我啊。」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隊裡的職務是你家的還是我家的?是廣大社員同志們選舉出來的,現在隊裡的年輕人都長大了,我看咱們這些老東西也別總占著地方,惹人嫌。」
「不是,我的二哥,咱們都四十來歲,正當年呢,怎麼就成老東西了?」
「跟娃比起來,那不就是老東西嘛。」
陳家禮拿起廢報紙,卷了一支煙,在煤油燈的小火苗上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煙氣在半個屋子蔓延開。
「二哥,咱們陳家窪雖然不大,可這麼多年了,一直有咱們自己的規矩,隊上的職務只要在上一年沒有發生重大紕漏,下年就會繼續連任,選舉那不就是走個過場,甚至連票都不用記,唱一下就行,今年要是開了這個頭,往後那不就亂套了。」
「說啥呢,咱們陳家窪是土匪窩啊,還自己的規矩,看把你能的,你要牢記咱們的權力都是社員群眾們給的,隊上的職務也都是為他們服務的。」
陳茂才拍著桌子,顯得十分生氣。
「二哥,我說錯了,您就替我想想辦法。」
「想不了,他拉票你不會也拉,你都在生產隊幹了十幾年會計了,難道還會怕一個娃娃?」
「可我都四十多的人了,咋拉下臉來去求人嘛。」
「那是你自己的事,甭跟我說。」
......
臘月二十七,陳鐵柱從隊部抱回來一大疊舊報紙,今天要打掃屋子,然後再給兩個屋子的牆麵糊一層報紙。
牆上的報紙隔兩年就要糊一層,兩年的煙燻火燎,早就讓原來的報紙變得發黃髮脆。
李香蘭看到陳安書不離手,便把他趕出來,讓他自己尋個地方看書,貼報紙這樣的活不用他。
陳安手裡捏著會計學基礎,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去同學家的話,肯定會玩上一整天。
外面又太冷了,手不放進口袋裡,一會就凍透了。
在村里主路上溜達了一趟,他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去處,生產隊小學。
生產隊小學由三間牛棚改造而成,這裡原本拴著五頭牛還有一個人,後來隊裡又添置了數頭耕牛,便在另外的地方新建了牛棚。
原本的小學在一個暴雨夜倒塌了,這裡就變成了新的小學。
一直被關在這裡的那個人,也開始恢復神智,搖身一變成了村裡的小學老師。
陳安從門市部買了一瓶酒,拎著就來到了這裡。
此時學生們都已經放假,這裡就只剩下那名小學老師,他住在東側最小的那間屋子裡。
陳安推開門,隨口喊道:「荀老師,在不在?」
狹小逼仄的環境中,有個男人嗯了一聲。
陳安把手裡拎著的白酒展示了一下說道:「荀老師,給您帶了瓶酒。」
「是夏安啊,坐吧。」
陳安也沒有客氣,拿了個小木椅直接坐在了爐子旁。
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起身,仍是繼續伏在桌上,寫著什麼。
接下來,兩人一個看書,一個寫字,誰也不打擾誰,屋內只有筆尖沙沙和爐灶里發出的噼啪聲。
臨到中午,男人才站起來,搓著手走到爐子旁烤火。
「看的什麼書?」
「會計學基礎。」
「你要考會計師?」
陳安搖搖頭,說道:「沒這個打算,我只是想多學一些會計知識。」
「學會計知識幹什麼?」
「就是想多學一點知識。」
「不是為了當生產隊會計?」
「荀老師,生產隊的會計哪用的著這些知識,能識字,會加減,統計好收支帳目就行了。」
「以前怎麼沒看出你是個喜歡學習的,最近碰到啥事情了?」
「沒碰到事情,難道我就不能是浪子回頭,知道知識的重要性了?」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難道還不知道你的性子?」
「那荀老師有些把人看扁了,事物總是在不斷變化中發展的。」
「呵呵,還一套一套的,我剛才聽你在小聲背誦這些會計知識,你這套學習方法不對。」
「我不背誦,有些專業術語還有概念根本就記不住。」
「會計學是建立在一套邏輯規則上面的理論,應該以理解為核心,更多的是學習一種規則。」
「荀老師,您也懂會計?」
「略懂,我是學經濟的,要讀懂經濟必須懂點會計。」
陳安沒有絲毫客氣,直接將這本厚厚的會計學基礎塞進男人的手中,有些賴皮地說道:「荀老師教教我嘛。」
陳安趕緊打起精神,仔細聽起來。
這個在陳家窪待了幾十年的男人,陳安並不知道他的來歷,甚至村里人知道的也不多,有人說他是逃難過來的,有人說是下鄉的知青,還有人說他是特務。
在陳安小的時候,對方的境遇很慘,經常吃不飽穿不暖,父母有些時候會讓他偷偷過來送點吃的,過年過節也會給他送頓餃子。
這一來二去,他跟這人就熟悉起來。
雖然對方開始教書的時候,陳安已經上初中了,但是每到節假日,他還是會習慣性地過來坐坐,跟對方說說話。
沒有人知道這人的厲害之處,甚至連此時的陳安也不太懂,他只是知道有一天會有很多的車輛來接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