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開講，就從上午一直講到了傍晚，餓了，兩人就在爐火上熱了兩個窩窩頭，一邊啃著一邊講課。
有個明白人，陳安頓時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只感覺這段日子的書都白讀了。
對方講課，並不是按照書本上照本宣科，而是會大量引用真實案例，生動詳實，一點也不覺得枯燥，讓陳安不知不覺就把很多難以理解的會計知識點融會貫通。
這一個下午的收穫，他覺得比自己這一個月的自學都要大。
傍晚時分，村口大喇叭響起來，是李香蘭在裡面喊他回家吃飯。
這種事情經常有，有些時候家裡的娃沒回家，或者是丟了什麼家畜都會廣播一下，讓大家幫著一起找找。
荀老師笑著把黑板收起來，說道：「回家吧，別讓你媽擔心。」
「那我明天再過來。」
「行，把酒拿走，以後別亂花你爸媽的錢給我買東西。」
「這是我自己掙的，前段時間民兵訓練，掙了160個工分。」
「那行吧，下不為例。還有，這次你要競選生產隊會計這件事情，處理的並不恰當。」
陳安誠心問道：「怎麼不恰當了？」
「出奇才能制勝，你在沒有絕對的實力之前，明晃晃地把自己的意圖擺出來，這是一件非常愚蠢的行為。也幸虧是在個小村子裡，成功與失敗關係並不大，不會影響到你太多。但如果以後......算了，我說這些你也未必能聽懂，可能還會遭人嫌。」
陳安笑道：「您有什麼話就儘管說，我又不是那種小氣的人。」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的，但還是要應該懂得藏拙。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以鈍示人，以鋒策己，你回去好好琢磨一下這句話。」
陳安默默念誦一遍，才告辭而去。
回到家的時候，家裡已經煥然一新，牆壁上屋頂上都已經糊上了新的舊報紙。煤油燈的光線散發在屋子裡，似乎也亮了不少。
整個屋子內都瀰漫著漿糊的香味。
晚上，躺在炕上，陳安獨自總結著這件事情，如果不拉票還能怎麼做？
但他想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
畢竟，他現在也只有十八歲，雖然在夢裡看完了一個普通人的一生，知道了時代發展的脈絡，但其實並沒有長太多見識。
在處理一些事情的時候，還是按照自己現在的心性來，難免會有些不足，這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只能在生活中慢慢磨礪，吃一塹，長一智。
「哥，你睡了嗎？」
炕上，布簾的另一側，妹妹陳喜問道。
家裡只有兩間房子，父母住了一間，他跟妹妹住另外一間，只不過中間隔擋開，形成了兩片單獨的區域。
兩人通過抓鬮的方式，妹妹睡在炕頭一側，他睡在炕尾。
「還沒呢。」
「我怎麼發現這個寒假你變化很大，都有些不太像以前的你了。」
陳安沉默一陣，才緩緩說道：「人總是要長大的，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
「說的自己好像有多麼大似的，你不過才比我大兩歲，怎麼就一副老氣橫秋的做派了？」
「大兩歲也是大，抓緊睡覺，明天你不是還要早起幫著咱媽蒸饅頭，做豆腐嗎？」
「對呀，以前這些家務活都不用我乾的。像是今天糊牆面這種事情，可都是你的活。」
「可能是咱媽看我前段時間的民兵訓練太苦了，才讓你多干點活。明天你多睡一會，我早起跟爸媽做豆腐，你白天在家裡和他們一起蒸饅頭就行。」
「明天我也想跟著你去小學，聽聽荀老師講課。我覺得有好多高中老師都不如他講得好，我就是在小學打下的底子，才讓我在初中和高中學起來都很輕鬆。」
陳安說道：「高中知識已經很多，我這次請教的是會計的一些知識，你別聽雜了，把高中知識都給混了。」
過了片刻，陳喜又說道：「哥，我腳冷。」
「不是讓你睡覺前在炕下多添兩把柴嗎？炕頭不熱乎？」
「我要是燒太多，咱媽又該心疼了。」
「那你把腳伸過來，我給你暖暖腳。」
接著陳安便感覺到一隻冰涼的小腳伸進被窩下方，對方也發出一聲感嘆：「真暖和呀！為啥我們女的就自己暖不過被窩來？」
陳安說道：「等明天我去衛生室轉轉，尋兩個輸液瓶，裝上熱水，放到被窩裡就暖和了。」
兩人絮絮叨叨的進入了夢鄉，陳安又做夢了，不過他這次夢到的全是一些會計學的知識。
會計概念如同一條條游魚，在她面前晃動，抓住了就會顯示具體的內容。
第二天，凌晨4點，陳安就隨著父母一起起床。
母親在家裡燒火他和父親推著一桶泡好的豆子，去村里磨坊里排隊磨豆子。
村裡的磨坊是一口巨大的石磨，需要兩個人插上別棍共同用力才能轉動。
這個磨坊原來是村裡的義莊，用來擺放棺材，以前的人死了，要放在這裡停放七天才能下葬。
只不過現在流行火葬，這些規矩已經沒有了，這裡就變成了磨坊。
陳安的記憶中，還有擺放棺材的場景。
兩人抵達這裡的時候，前面還有五六戶家庭在排隊。
臨近年關，幾乎家家都會做一鍋豆腐，吃兩天嫩豆腐，剩下的一部分會撒上鹽，曬成干，當成一種方便的鹹菜食用。
另一部分則是做成腐乳，先用罐子發酵，讓豆腐乳化，再熬一點花椒枝葉水浸泡半個月，就可以吃很長時間。
明年春天蔬菜長成以前，家家戶戶就是靠著冬天做好的這些鹹菜度日。
到了之後，父親跟別人閒聊，以往的時候，陳安都是躲得遠遠的，現在嘛，他也是湊在人群中，偶爾插幾句話，刷一下存在感。
上一戶用完石磨之後，都會用清水沖洗得乾乾淨淨，不留下一點殘渣，生怕便宜了下一戶。
陳安和他父親也不例外，來的小推車上綁了兩個桶，一桶里裝著泡好的豆子，另一桶里裝著半桶清水。
兩人推了十幾分鐘的磨，就把一桶的豆子變成了兩桶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