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鐘,全村的人都來了,因為今天會記半天的工分,白拿的工分,沒有人傻到不要。
陳鐵柱和李香蘭周圍圍著很多人,有人問道:「鐵柱,今年你家裡要出一個生產隊幹部。」
「嗨,小孩子瞎胡鬧罷了,沒幾個人當真。」
「聽說有好幾家想要投他,可能今年隊裡的會計還真要換一下。」
「幾家不管用,咱隊上一百多戶呢,他就是湊熱鬧的。」
陳鐵柱應付完幾人之後,才低聲跟李香蘭商量起來,「等會咱們真投陳安麼?」
李香蘭的視線從正在納的鞋底上移開,問道:「你信不信我給你一錐子?」
陳鐵柱有些無辜地問道:「你攮我幹什麼?」
「答應孩子的事情,還能不作數麼?別說是不記名投票,就算是記名投票,我也要投給自己兒子。」
「咱們投自己兒子,要是讓別人知道了,該怎麼看咱們。」
「我管他們怎麼看,我只是知道,我兒子是最棒的,一個生產隊會計算什麼,就算是他想當隊長,我也把票投給他。」
「你就慣他吧。」
「這怎麼能是慣呢?只能說明我們的兒子已經長大,能自己拿主意了,當父母的當然要無條件支持他了。」
「行吧,那就投他。」
陳安和幾個同學坐在一起,李大山問道:「安哥,你怎麼看上去一點都不著急?」
「著急也沒用,等著看結果便是了。」
「我可是聽說,過年這段時間,會計在隊裡上躥下跳,到處拉票呢。過年你去哪了,我都沒見過你。」
陳安笑道:「那只能說明他對自己也沒有信心,看來我的機會還是比較大的。」
關於這次選舉,他也琢磨過,有哪些人會投自己一票。
第一類就是自己的小學同學。
第二類是跟自己一起參加民兵訓練,處的比較好的那些人。
第三類則是原來生產隊會計得罪過的一部分人。
第四類是,存著看熱鬧心思的一批人。投誰都無所謂,但是投陳安,今天就比較有樂子。
即便陳安分析出了這四類人,但他對於今天的票數能否勝出,依舊沒有太大的信心。因為另一支的陳家人數實在是太多了,還有就是自己太沒有存在感了。
人都到齊之後,生產隊隊長陳茂才就拿著一個大喇叭喊道:「大家都靜靜,管好自己的娃,讓他們不要亂跑。下面我們開始進入投票環節。」
「投票的流程你們也都很熟悉了,今年誰想競選什麼職務,都上前面來說一下,也讓大家心裡有個人選。」
「先從生產隊隊長開始,還有沒有誰想競選這個隊長的?」
陳茂才喊了兩遍,發現沒有人起身上前,便繼續說道:「婦女隊長呢?有沒有人想競選的?」
楊二妮大大方方地從人群中站起來,走到前面去,除她之外,依舊沒有人站起來。
現在的婦女隊長就是一個苦差事,根本就沒有人爭。
接下來在說到保管員的時候,竟有三個人一起走過去,這讓原來的保管員面沉如水。
記工員竟也有五個人競選。
生產隊會計是最後一個念到的,只有陳安和陳家禮走了過去。
「還有沒有其他人想競聘什麼崗位?現在不站出來,等會有你們的票也要作廢。」
發現沒有人再出來,陳茂才便直接說道:「那就這樣,下面進入投票環節,寫好的紙條放到前面這個箱子裡。」
陳家禮和陳安並排站在一起,他的身高要比陳安矮一個頭。
陳安小聲道:「叔,隊裡的財務帳能對起來嗎?別我到時候接手了,您給我留下一個爛攤子。」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家禮雖然有些憤怒,但還是壓低了聲音問道。
「沒什麼意思,我就是隨口問一下。我如果當上會計,我會往前查三年的帳,省得留下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到時候成了我的麻煩。」
陳家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片刻,有人開始站起來往紙箱裡投放選票。
陳家禮小聲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陳安搖搖頭:「沒有,我就是先打一個預防針,把醜話說在前面。當然,要是您繼續當上生產隊的會計,這話當我沒說。」
陳家禮側過頭,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眼,卻沒有從陳安的臉上捕捉到任何的表情。
但他的鬢角已經有汗水緩緩流下。
那是兩年前,大哥的兒子要結婚,四處借錢,根本就借不到。
最後便求到他面前,但是陳家禮也沒有攢下多少,他便通過做假帳的方式,硬生生從隊裡抽出了三百塊錢來,給了大哥。
他從小就沒有了母親,父親又常年在外面給人幫工,可以說是大哥把他養大。
為了大哥,犯下一點錯誤,他的內心也沒有太多的煎熬。
只是這件事情自己做的十分隱蔽,就連隊長也不知情,這個小混蛋是怎麼知道的?
還是他在詐自己?
陳安並沒有去看陳家禮,他之所以對生產隊會計這個崗位志在必得,那是因為他知道一些信息差。
大約也就是在兩年之後,陳家窪就開始實行家庭聯產責任制,這個生產隊將不復存在。
隊裡分帳、分工具和一眾相關生產資料時,是公社派下來的會計幫著一起理順的。
這一審帳便發現了問題,陳家禮也會因此被公安帶走,坐了幾年牢。
敢動公家的帳,這不是一個輕罪。
陳安雖然不知道帳目問題的細節,但他卻篤定這件事已經發生,於是便有了這番談話。
不過,看對方的表現,聲音都有些發顫,他便已經確信自己夢裡的都是真的。
此時大部分人都已經把選舉票投到了箱子裡,後面的人也都開始排起了長隊。
「叔,你的時間不多了。你如果退出這次競選的話,我會幫著你把帳做圓滿,把你的這件事情徹底圓過去。」
「否則你做的帳根本騙不過專業人員的眼睛,遲早有一天,這個問題會暴露出來。」
「到那時候,你恐怕就不是做不做會計這麼簡單了,而是會面對數年的牢獄之災。」
「你要好好考慮清楚,別因為自己的失誤造成了終生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