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過後第五天,公社的正式任命下達了。
一名年輕的公社幹事親自送過來的,對方上身穿著中山裝,下身黃綠色的軍褲,騎著自行車而來,身姿挺拔幹練,只是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蹲在爐子邊烤了半個小時的火,才緩過來。
念完任命文件後,楊二妮出去了趟,不大功夫,便跟隊上做飯的胖嬸端著幾個盆盆碟碟走了進來。
一條紅燒魚,一盆子雞肉燉干菇,一盤豬頭肉,一盆子白菜粉條燉豆腐。
陳茂才從柜子里拿出兩瓶酒,說道:「劉幹事,喝點酒暖暖身子,這大冷天的,別凍壞了。」
「不喝了,不喝了,暖和暖和我還要去下個村子宣讀任命書。」
「這都快晌午了,在哪裡吃不是吃,現在家裡的飯菜都是現成的,省事的很。」
劉幹事看了看手錶,才剛剛九點多,他猶豫一陣,仿佛終於下定決心般,咬牙說道:「那行吧,不過酒不敢喝多,我今天還要跑五個村子呢。」
「沒問題,我們這裡都沒有勸酒的,保證讓您清醒著上路。」
一個小時後,劉幹事帶著醉意重新上路了,還穿走了陳安的棉大衣。
送走劉幹事後,陳茂才又說道:「還沒到晌午呢,咱們再喝一輪,順便把今年的工作計劃計劃。」
「過去多少年,生產隊裡一直是我們這些老傢伙們把持著,今年終於換新人了,這說明什麼,村裡的娃娃們也在慢慢長大,肩上能頂事,我們也後繼有人了。陳安,今天是你第一天上任,你發表一下感言。甭害羞,有啥說啥。」
陳安端起酒杯,略帶羞澀地說道:「說實話,我也沒想到自己能夠當上這個生產隊會計,不過,我既然在這個位置上,那就要好好做事,好好工作,爭取不辜負大家對我的信任。以後,也請各位叔叔伯伯,嬸嬸們多多支持,我沒啥工作經驗,要是做錯了,你們就直接說。」
記工員陳家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夏安,叔看好你,你比家禮那傢伙要靈性,以後咱們爺倆好好配合,爭取別讓人在工分統計上挑咱們的理。」
「是,叔說的對,工分怎麼統計我還不是太熟悉,以後麻煩叔好好教我。」
「沒問題,沒問題,張張嘴的事。」陳家連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幹了。
民兵連長王貴趕緊也跟了一杯,他笑道:「訓練的時候我就看你小子是個人才,沒想到還真讓我看對了,不聲不響的都當上會計了。」
保管員陳家明或許因為在生產隊的地位最低,他沒有說話,只是跟著喝酒了。
陳安一直等著隊長陳茂才安排工作,可一直等到酒席散場,他也沒有說一句工作上的話。
整個酒桌上,就是婦女隊長楊二妮最活躍,別看她一個女人,酒量絲毫不比男人差,從頭喝到尾,也只是臉有些微微紅。
陳安喝的最少,卻是扶著牆回家的。
走路總感覺左腳絆右腳,不太聽指揮,一跨進家門,他就想倒下睡覺。
李香蘭正在院子裡餵雞,聽到動靜,趕緊上前扶住,「哎呦,我的小祖宗,這是喝了多少?你衣服呢?」
陳安聽到熟悉的聲音,再也忍受不住困意,頭往柔軟處拱了拱,就發出呼呼的鼾聲。
任命第二天,陳安想著到隊裡點個卯,發現鎖將軍把門,等了半個小時也沒人來。
他只好來到生產隊的倉庫,倉庫就在生產隊辦公室旁邊,管理著整個隊裡的生產工具,牛棚也在這裡。
保管員陳家明是個光棍,白天黑夜都住在這裡看著。
陳安從口袋裡掏出煙,遞給對方一根,問道:「叔,咱們隊上是怎麼上班的?有沒有個時間點?」
陳家明含著菸捲,笑道:「上嘛班麽,生產隊要等到出工的時候才算上班,平時都沒人來,你也甭來,在家裡歇著就行。等到出工的日子,你往這裡一坐,就給你算一天的工,懂了不?」
陳安說道:「關鍵是我還沒跟上任會計交接呢,對上的帳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著啥急嘛,該給你的時候自然會給你。帳這個東西,沒到你手上之前,出的所有問題,都不算是你的。」
「叔,您是個高人。」
「嘿,啥高不高的,我跟你說,隊上的事情,門道多著呢,你一個小娃娃可能不太懂,往後多看多聽少說少做。」
這次陳安不由得認真看了對方一眼,沒想到一個保管員也有見識,他將手裡只剩下幾支的豐收煙拍在對方手裡,又回到家,繼續學習。
經過荀懷安半個月的培訓,陳安的會計學也算是入門了,學習起來再無半點難度。
陳安深知,做任何事情要想成功,都離不開學習,日復一日的累積看似不起眼,可一旦到了關鍵的時間節點,就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
正月二十一,陳平終於去縣城紡織廠上工了。
嫂子王芹的閉口期也終於過去了,她一天之內宣傳的全村都知道了。
來陳家串門的人絡繹不絕,都是來打聽消息的,把李香蘭煩得不行,太陽還沒落山,她就把大門關上來,在家裡罵了大嫂一晚上。
陳平上工的熱度一直持續到正月結束,二月二龍抬頭這天,生產隊終於開始忙碌起來。
陳家窪的勞力都在打穀場集合,開始分配工作小組,有春耕組、整地組、農機組、育苗組、開荒組、桃樹組、桑蠶組等。
每個生產隊幹部都要認領一個工作組組長,陳安除了從事會計的本職工作,還擔任著開荒組2組的組長。
生產隊定期對各個工作組的工作進行評分,以產出和成果來評定工作組成員們的工分。
只是陳安被任命為開荒組2組組長的時候,他並不知情,他正在生產隊辦公室里跟陳家禮交接生產隊這幾年的帳目。
基本都是一些流水帳,採用的是單式記帳法,這種記帳方法沒法自動平衡對帳,很容易造假,如果不是經驗豐富的老會計,對過去幾年的物價水平一清二楚,很難發現其中貓膩。
陳安既然知道對方這帳有問題,他也懶得一點點從頭查找,直接問道:「叔,哪些地方你動過手腳,自己指出來吧,我就不查了。」
陳家禮十分硬氣地說道:「我已經把金額補上,這套帳沒有任何問題了。」
陳安翻動帳本的動作一滯,抬頭問道:「你把這事跟誰說過?」
陳家禮冷哼一聲,「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反正我現在清清白白。」
陳安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發現不像是演的,他嘆了一口氣,問道:「這麼說來,咱們兩個在選舉時講的話,你一五一十都跟隊長說了?」
「隊長說的是對的,三百塊咬咬牙就交上了,要不然受你要挾一輩子。」
陳安思考的卻不是要挾對方,而是考慮這件事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這件事按說是極其隱秘,陳家禮犯了錯,只要他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但沒想到他腦子一根筋,根本就守不住秘密。
陳安還沒有把這件事情的後果考慮清楚,接著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有人大聲道:「陳安,這也太欺負人了,咱們都被編到了開荒組,分到的是陳家窪西邊那個小土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