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蓋著十七師駐地家屬院,周圍靜悄悄的。
吉普車沒有開往熟悉的三號院,而是徑直開往第一排的最裡頭。
時間快到晚上八點。
屋裡,姜秀雲第十七次看向牆上的掛鍾,手在圍裙上搓個不停,整個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飯菜早在半小時前就出了鍋,一直溫在灶上,可那熟悉的汽車引擎聲,卻遲遲沒有響起來。
「秀雲,你別轉了,轉得我頭都暈了。」文明禮端著個搪瓷缸子,喝了口茶,「那倆孩子都是穩重的,路上出不了事。八成是先回自個兒家放行李了。」
「你懂什麼!」姜秀雲瞪了他一眼,「衛國那孩子,心裡有數。」
傅紅軍坐在一旁翻著報紙,人瞧著鎮定,那雙眼睛卻許久沒有抬起來,顯出他心裡的惦記。
正說著,院外傳來吉普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轟鳴,最後停在了院門口。
「回來了!」
姜秀雲站起身就往院子裡沖。
車門打開,陸衛國率先跳了下來,反手護著葉蘭花下車。
月光和路燈微弱的光線下,姜秀雲一眼就瞅見了那兩個日思夜想的身影。她眼裡泛起水汽,快步迎上去,一把將葉蘭花摟進懷裡,手在葉蘭花後背上輕輕拍著,話裡帶著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天天盼著,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
鬆開葉蘭花,她又趕緊去拉陸衛國,上下打量,「衛國,在外面吃苦了吧?」
「媽,我們沒事,都好著呢。」陸衛國反握住姜秀雲的手。
葉蘭花也反手握住姜秀雲的手,笑著說:「媽,我們都好著呢。倒是您和爸,還有文叔,我們不在,你們身體還好吧?」
「好,好著呢!」文明禮和傅紅軍也迎了出來。
駕駛座和副駕駛的車門也開了,李小順和陳景輝跟著跳了下來,笑著跟長輩打招呼。
姜秀雲這才激動中回過神來,抹了抹眼角,趕忙招呼道:「哎,小順,景輝,這一路上多虧你們照顧了,快,都進屋吃飯!這都快八點了,營區食堂早關門了,今晚就在這兒吃,姜姨給你們留了肉。」
李小順和陳景輝本來還想推託,陸衛國笑著說:「行了,別客氣了,折騰了一路都餓了。」
「哎,好嘞,謝謝姜姨。」倆小伙子嘿嘿一笑,便跟著陸衛國和葉蘭花一起進了屋。
眾人洗了手圍坐在桌前,熱氣騰騰的飯菜一上桌,香味就飄滿了整個屋子。
傅紅軍看著風塵僕僕、明顯瘦了一圈的陸衛國,到底沒忍住職業習慣,放下筷子關切地問了句:「衛國啊,這段時間在外頭怎麼樣,任務都圓滿完成了嗎?」
陸衛國正想開口,旁邊的姜秀雲就直接出聲打斷了,沒好氣地瞪了傅紅軍一眼:「老傅,你快閉嘴吧!孩子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這會兒又餓又累的,哪有心思跟你匯報工作?工作上的事,你們明天去營區再討論,今晚就只管吃飯睡覺。」
傅紅軍被老伴這一數落,自知理虧,訕訕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著搖頭:「行,聽你的,先吃飯,先吃飯。」
李小順和陳景輝在一旁憋著笑,屋裡的氣氛倒是一下子更輕鬆了。
姜秀雲準備的飯菜分量十足,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燉土豆,一盤炒雞蛋,還有滿滿一盆米飯。李小順和陳景輝這兩個年輕小伙子飯量大,這會兒聞著香味,吃得格外香甜,屋裡也熱鬧起來。
吃過飯,天色已經徹底暗了。李小順和陳景輝抹了把嘴,站起身說:「衛國哥,嫂子,咱走吧,送你們回三號院歇著,順道把行李給卸了。」
姜秀雲拉著葉蘭花手依依不捨,但也知道他們實在累壞了,便催促著:「快回去洗洗睡,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吉普車發動,載著四人和行李,平穩地開到了三號院門口。
車子一停穩,李小順和陳景輝就手腳麻利地把行李一股腦都扛進了屋裡,便跟陸衛國打了個招呼,開著吉普車回營區交車去了。
拉亮電燈,暖黃的光暈灑滿整間屋子。他們終於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家。
屋裡乾乾淨淨,桌椅上連個灰塵都找不到,空氣里是剛通風過後的松針清香。陸衛國走到灶房看了一眼,連水缸里的水都是滿的。
「小順這小子,平日裡看著大大咧咧,干起活來倒是一點不含糊。」陸衛國笑著搖了搖頭,順手擰了擰桌上的暖水瓶,「連熱水都給咱燒好灌滿了。」
葉蘭花心裡一片妥帖。
八月的夜裡帶著夏日的悶熱,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身上早就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難受得很。
「媳婦兒,你坐著歇會兒。」
陸衛國折回屋裡,把葉蘭花按在床沿邊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被褥,也是乾爽的,估計前兩天小順還幫著拿出去曬過。
「這一路火車悶得慌,你身子又不舒服,我兌好了溫水,擦一擦換身衣服再睡。」
陸衛國轉身去了灶房,沒一會兒就端著一盆溫度正好的溫水走了進來,搭在肩膀上的還有一條乾淨的毛巾。
他把水盆擱在長凳上,擰乾了毛巾,走到床邊。
「來,把外衣脫了,我幫你擦擦後背和脖子,省得你折騰出汗。」陸衛國說著,寬大的手掌接過毛巾,動作很輕。
溫熱的毛巾貼上皮膚,帶走了夏夜的燥熱與旅途的黏膩。
擦拭過後,葉蘭花舒服地吐了口氣,身上那點緊繃的勁兒才散了。
陸衛國把水盆端出去潑了,自己打了井水沖了個涼,又順手把換下來的髒衣裳泡進盆里,這才帶著重新躺回被窩。
屋裡沒有開風扇,但山裡的夜風順著紗窗吹進來,帶走了些許暑氣。
葉蘭花熟練地鑽進了他的懷裡。
雖然是夏天,但他知道她來例假時手腳容易冰涼,大手便覆在她的小腹上,揉搓著為她傳遞著熱量。
「媳婦兒。」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金窩銀窩,都不如咱自家的窩。」
葉蘭花摟緊他的腰,也笑了:「嗯,回家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