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老虎的餘威尚在,空氣里吹拂著燥熱的風。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京都大學古樸的校門外。
車門推開,葉蘭花走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座熟悉的二層主校門,青磚灰瓦,雕樑畫棟,處處都是這個時代的印記。後世那座更宏偉的新校門,如今還不見蹤影。
這裡,是她前世奮鬥過的地方。如今故地重遊,心境早已完全不同。
校門口人頭攢動,正是工農兵學員們開學報到的日子。一張張不同年齡段的臉上,洋溢著被時代選中的自豪與對未來的憧憬。
葉蘭花一身簡潔的白襯衫、藏藍半裙,襯得身段窈窕,皮膚白皙。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和周圍穿著樸素的學生們區分開來,格外引人注意。
「同學,你是今年的新生嗎?哪個系的?我帶你去報到!」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的確良白襯衫的年輕男生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掛著熱情的笑,眉宇間有那種讀書人特有的乾淨氣質。
葉蘭花二十四歲,可那張臉嫩得和剛過二十的姑娘沒兩樣,也難怪被人誤會。
不等她開口,一道高大的身影從車上下來,擋在了她和那男生之間。
陸衛國一身四個口袋的幹部軍裝,肩寬腰窄,站得筆直。
他面無表情地掃了那男生一眼,長腿一邁,往前站了半步,不由分說地將葉蘭花大半個身子都護在了自己身後。
他往那一站,壓迫感撲面而來。
可惜,那年輕男生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葉蘭花身上,竟直接把陸衛國這尊煞神當成了空氣。
葉蘭花察覺出身旁男人緊繃的下頜線,好笑地瞥了眼他那張寫著「老子不爽」的俊臉。
她沖那男生笑了笑:「你好,我不是學生。請問,教務處怎麼走?」
「您不是來上學的?」那男生愣了一下,隨即更熱情了,「那您是來辦事的同志?我帶您去!我正好順路。」
陸衛國的面色更黑了。
這小子屬蒼蠅的?嗡嗡個沒完。
他黑著臉,寸步不離地護在葉蘭花身側。葉蘭花由著他,跟著那男生往裡走,隨口問道:「你是哪個系的學生?」
「同學,哦不,同志,我叫崔明晨,是外文系二年級的。」崔明晨推了推眼鏡,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同志,您是……」
「我?」葉蘭花腳步未停,說話不緊不慢,「我或許是來當老師的。」
崔明晨腳下一個踉蹌,眼睛瞪得滾圓:「老師?您……您教什麼?」
「外文系和醫學系。」
「什麼?!」崔明晨這下是反應不過來了,說話都有些結巴,「兩……兩個系?您……您一個人?」
他聽說學校里有位教授能同時看懂德法俄三國文獻,就已經覺得是天方夜譚了。
葉蘭花淡笑不語。
一旁的陸衛國,聽著那小子震驚到破音的腔調,心裡的那點不爽總算順了些。
算這小子還有點眼力見,知道他媳婦兒不是一般人。
走了約莫十來分鐘,一棟三層的紅磚小樓出現在眼前,門口掛著「教務處」的牌子。
「同志,就……就是這裡了。」
崔明晨停下腳步,看葉蘭花的表情已經從單純的驚艷,變成了混雜著崇拜與敬畏的複雜神色,「老師,我……我還能有幸上您的課嗎?」
「看學校的安排吧。」葉蘭花客氣地點了點頭,「謝謝你帶路。」
崔明晨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嘴裡還念叨著「雙系講師」,整個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嗡嗡嗡的蒼蠅,總算飛走了。」
涼颼颼的話在耳邊響起,帶著濃濃的醋味。
葉蘭花抬起手肘,不輕不重地輕撞了一下男人的腰,又趁著走廊拐角沒人注意,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走吧,陸總教官,進去辦正事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教務處。
辦公室里,一個五十歲上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一見他們,趕忙站了起來,滿臉都是笑。
「您就是葉蘭花同志吧?我是教務處主任,蘇長青。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蘇主任熱情得有些過頭,親自給兩人倒了水。
葉蘭花將兩張特聘書遞了過去。
他雙手接過,只掃了一眼,神色肅然地點了點頭,隨即鄭重其事地將特聘書雙手遞還給葉蘭花:「葉同志,教務處這邊早已經登記備過案了,這兩份特聘書原件份量重,您自己好生收著。」
她道了聲謝,接過聘書妥帖地收回包里。
「葉同志,您的課表,我們都已經準備好了。外文系這邊,考慮到您剛來,先給您安排了兩個班的精讀課。至於醫學系那邊……」
蘇長青頓了頓,面露幾分為難,壓低了聲音:
「醫學系那邊,情況稍微複雜點。系裡幾位老教授,都是國內西醫界的泰斗。您這樣上面直接安排下來,他們心裡頭,或許有點想法。」
陸衛國眉頭一擰,剛要開口,就被葉蘭花抬手制止了。
「蘇主任,我明白。」葉蘭花神色不變,說話清晰,「學術上的事,總要拿出真本事才能服人。您直說,學校是什麼安排?」
蘇長青見她如此通透,鬆了口氣,趕緊道:「是這樣。今明兩天全校集中新生報到,後天各班還要領教材、開班會。醫學系那邊借著迎新的由頭,把本學期第一場全系公開學術交流會,定在了這周五下午兩點的大階梯教室。」
「幾位老教授的意思是,想趕在下周正式行課前,當著全系師生的面,跟您好好探討一下心外科瓣膜修復和神經縫合領域的幾個前沿難題。」
陸衛國拳頭緊了緊,他護在心尖尖上的人,還沒正式上任,就有人敢當眾設局挑釁?真當他的拳頭是吃素的!
葉蘭花卻笑了,那笑容明艷,卻夾著些許冷峭。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睫微垂。
「好啊。」
「正好,我也有些問題,想請教一下京大的各位前輩。」
蘇長青望著葉蘭花,年紀輕輕,氣度卻沉穩得驚人,他心裡有種預感,等到這周五那場研討會一開,怕是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