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峰教授幾乎是本能地追問：「葉……葉老師……您說的這個，您……您真的能做到？」
話音落下，階梯教室一下子靜了。上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講台中間的女人身上，看著她身形清瘦，卻穩得很。
葉蘭花迎著上百道混雜著質疑、震驚與期盼的視線，唇邊漾開一個淺笑，那笑意很淡，卻透著十足的把握。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身，用粉筆在黑板上「神經嫁接圖」的旁邊，畫了一個極簡的示意圖。
「理論是枯燥的，手術台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她放下粉筆，轉過身，看向所有人。
「只要京大能提供顯微外科手術所需的一切條件，我可以隨時公開演示這台手術。或者，總院那邊若有合適的病例，我也可以主刀。」
這話聽著太狂了，可她說得篤定，在場人一時竟沒法反駁。
幾位老教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同一種神情，那是一種被徹底顛覆認知後的呆滯。他們原以為這會是一場給新人下馬威的，卻被對方反過來給他們上了一堂課！
沒過多久，台下的學生們再也按捺不住，嗡地一下議論起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大四學生站了起來：「葉老師，我……我有一個問題！關於大面積燒傷創面感染，目前除了清創植皮，沒有更好的辦法，但很多病人根本撐不到植皮就因為感染敗血症沒了！您……您有思路嗎？」
這個問題，是外科，尤其是戰地外科的一大死結。
葉蘭花看向他，點了點頭：「這位同學問得很好。大面積燒傷，關鍵在於兩點：保命控感染，以及解決好皮不夠用的問題。」
「控制感染上，我們可以打破傳統的油紗布包紮，改用磺胺類藥物配合中草藥搞暴露療法，讓傷口快速乾燥結痂，再用經過嚴格消毒處理的大張處理過的豬皮，直接貼敷在創面上當『臨時保護膜』，物理隔絕細菌，擋住體液流失。」
「解決皮源上，大面積燒傷病人自身沒那麼多好皮可移，我們可以搞嵌合移植，取病人一小塊巴掌大的好皮，剪成火柴頭大小的小肉粒，均勻嵌在打好孔的大張豬皮或異體皮里。」
「大張皮在外頭給創面遮風擋雨，裡頭的自體皮像種子一樣生根發芽、連成一片。等外頭的臨時皮脫落，新皮也就長好了。這就是『以一寸好皮，救一尺創面』。」
「嘶！」
台下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用豬皮做藥用敷料？把人皮當種子撒？
這些聽來異想天開的法子，經她一說，竟變得邏輯自洽，讓人覺得大有可為。
「葉老師！那斷指再植呢？」
「葉老師！先天性膽道閉鎖，除了肝移植，還有別的救法嗎？」
「葉老師……」
提問聲此起彼伏，一個接一個。
原先還抱著審視心思的工農兵學員，此刻個個聽得入神，接連舉手提問。他們提出的，都是這個他們認知里最棘手的醫學難題。
葉蘭花不慌不忙，一個問題接一個解答。
她沒有講任何高深的理論，而是用最淺顯的比喻，最直白的邏輯，將一個個後世醫學界早已攻克的難題，拆解得清清楚楚。
等她回答完，才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階梯教室外，不知何時已經圍得水泄不通。不只有晚來的醫學系學生，更有大批被吸引來的外文系、中文系的學生。
崔明晨就擠在最前頭，扒著窗戶，眼睛裡全是崇拜。
「明晨同學，那就是咱們外文系的新講師？她不是學外語的嗎？怎麼講起醫來，連張德峰那樣的老頑固都只有點頭的份？」
「你懂什麼，葉老師這叫全才！」崔明晨驕傲地回道。
「我聽說了，葉老師還懂好幾國語言呢！以後咱們的精讀課，怕不是要起飛嘍！」
教室內，當最後一個問題被解答完畢，教室里響起了熱烈至極的掌聲。
張德峰站起身，對著葉蘭花說：「葉老師，受教了。我們……我們是坐井觀天了。」
眼看幾個老教授拉不下臉，又想圍上來繼續討教，陸衛國邁開長腿，走了過去。
他很自然地站到葉蘭花身邊，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教案，直接不客氣地開了口：「我媳婦兒累了，要下班了。」
葉蘭花失笑，配合地沖幾位教授點了點頭：「各位老師，來日方長。往後有的是機會交流。」
她又轉向台下的學生們，揚聲道：「同學們，趕緊去食堂吧，再晚，葷菜可就沒了。」
她這句話，讓原本嚴肅的學術交流會場子一下活泛起來，學生們都善意地笑出了聲。
一直穩坐的錢院長站了起來，他拍了拍張德峰的肩膀，笑得別提多得意了。
「老張啊，現在知道人外有人了吧？」
他不忘提高音量說道：「忘了告訴你們，葉蘭花同志，不光是你們京大的特聘講師。她，更是我們京都總院的特聘專家！我們院裡好幾台高難度的心外手術，都等著她來主刀呢！」
此話一出，全場又是一片喧譁。
錢院長得意地哈哈大笑，沖張德峰擺了擺手：「行了，我們走了。你們慢慢消化吧。」
說完，他便帶著兩位主任，志得意滿地先一步離去。
葉蘭花和陸衛國走出階梯教室時，外頭圍觀的學生一下讓開一條道，看她的眼神里，滿是敬服與崇拜。
尤其是外文系的那幫學生，一個個眼睛睜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一道道目光直直落在葉蘭花身上，陸衛國看在眼裡，眉頭微微擰緊。
這幫小子，看他媳婦的眼神太燙，他拳頭都有點發癢。
兩人並肩走在灑滿餘暉的林蔭道上，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快要走出校門時，身後傳來一個遲疑又帶著驚喜的喊聲。
「蘭花……是葉蘭花同志嗎？」
葉蘭花腳步一頓，循聲回頭。
不遠處，一個青年快步朝她走來，俊朗的臉頰因為激動泛著紅。
是顧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