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塊被濃墨浸透的黑絲絨。
奇點工廠的辦公室里,只有伺服器散熱風扇發出的、如同催眠曲般的低沉嗡鳴。梁耀靠在冰冷的皮質老闆椅上,指間夾著一根已經燃到盡頭的香菸,菸灰搖搖欲墜,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那塊小小的、亮得有些刺眼的屏幕上。
【任務完成。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我的報酬了。】
【……】
【很感興趣。】
屏幕上,來自那個代號為【U-Yo】的神秘黑客的回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被燒紅的鋼釘,狠狠地砸進梁耀的瞳孔里。
他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壞了。
玩脫了。
「未來硬碟碎片」……
這東西,是他當初為了在暗網那個藏龍臥虎的地方,釣出最頂尖的「鯊魚」,而隨口編造出來的、最致命的誘餌。
他賭的就是,對於那些站在信息世界頂端、對金錢早已麻木的頂級掠食者而言,沒有什麼比「來自未來的、未知的知識」更有吸引力。
他賭對了。
他釣上來的,確實是一頭潛伏在數據深海中的史前巨獸。
可問題是,魚餌是假的!
他根本就沒有什麼狗屁的「未來硬碟碎片」!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滴地滑落。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涼的液體划過皮膚時,留下的一道微癢的軌跡。辦公室的空調明明開得很足,他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燙,襯衫幾乎要被汗水浸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信用問題了。
他面對的,是一個能在十二小時內,將一個市值百億的集團和盤踞多年的黑幫,所有罪證挖掘得底褲都不剩的恐怖存在。
這種人,如果由友變敵……
梁耀甚至不敢想像那後果。對方不需要動用任何暴力手段,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讓「奇點科技」這個剛剛破土而出的脆弱嫩芽,在一夜之間,被來自全世界的數據洪流徹底淹沒、撕碎,連一點渣滓都不會剩下。
怎麼辦?
直接承認自己在說謊?
不,那等於是在戲耍一頭猛虎,只會激怒對方,招致最直接、最狂暴的報復。
拖延?抵賴?
那更是愚蠢至極。在一個能看穿你所有網絡痕跡的頂級黑客面前,任何謊言都像穿著透明的雨衣,毫無意義。
香菸的火星,終於燙到了他的指尖。
「嘶——」
一陣輕微的刺痛,讓梁耀猛地回過神來。他看著指尖那個被燙出的紅點,腦中卻仿佛有一道閃電划過。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或許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辦法。
他沒有去擦額頭的冷汗,也沒有再點燃一根煙。他的手指,在經歷了短暫的僵硬後,重新變得靈活而穩定。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將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壓進了肺里,然後緩緩吐出。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神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平靜與深邃。
他開始在那個加密的對話框裡,緩緩地敲擊鍵盤。
他沒有否認,沒有辯解,更沒有道歉。
他的回覆,充滿了一種坦誠到近乎狂妄的自信。
【你說的沒錯,那塊硬碟碎片,的確存在。】
【它是我在一次極其偶然的『空間躍遷實驗』中,從高維碎片中捕獲到的,也是我所有『未來知識』的源頭。】
【但是,它是一次性的。在我解析完它內部存儲的、關於『發熱包』和『降解菌種』的淺層數據後,它就因為能量耗盡而湮滅了。】
寫到這裡,梁耀停頓了一下。他能想像到,屏幕另一端的那個人,看到這裡時,眼神會是何等的冰冷。
這相當於在告訴對方:你要的東西,有,但是已經沒了。
這是一種更高明的戲耍。
但他沒有停。他的手指,繼續在鍵盤上跳動。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交易無法完成。】
【那次實驗,雖然毀掉了碎片,卻也讓我定位到了那個『高維空間』的穩定坐標。我正在建造一個更大功率的『空間諧振器』,預計在三個月內,可以進行第二次,也是更穩定的捕獲。】
【我無法保證下一次能捕獲到什麼。可能是一塊更大的硬碟碎片,也可能是一截毫無用處的機械臂,甚至可能什麼都沒有。】
【但是,我向你承諾,下一次捕獲到的、最有價值的東西,將作為這次任務的報酬,無條件支付給你。】
發送。
點擊下那個發送按鈕後,梁耀整個人都虛脫般地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他做了一場豪賭。
他將一個實體資產的「欠條」,變成了一張通往未來的、充滿了無限想像力的「期票」。
他賭的,是對方那顆站在世界之巔的、寂寞而驕傲的心。對於這種人來說,一個確定的、已知的「答案」,遠不如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來得更有吸引力。
他將選擇權,拋給了對方。
是選擇因為被「欺騙」而憤怒,然後摧毀一個可能帶來更多驚喜的「玩具」;還是選擇接受這份來自未來的「期票」,成為一個更有趣的「尋寶遊戲」的投資人?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屏幕上那個代表著「對方正在輸入」的微小光標,在不停地閃爍。
那每一次閃爍,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梁耀的神經上。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時間,從未如此煎熬。
就在梁耀快要忍不住,想要再發點什麼的時候。
「哐當!」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了。
王牌那張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的臉,探了進來,他的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老梁!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發明的那個『自動炒菜機器人』,終於成功了!它剛剛給我炒了一盤西紅柿炒蛋!雖然鹽放得有點多,而且它把蛋殼也一起炒進去了,但這絕對是人類廚師界的一次偉大飛躍!」
他一邊嚷嚷著,一邊沖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個黑乎乎的盤子,獻寶似的要往梁耀嘴裡塞。
「滾!」
梁耀幾乎是下意識地,吼出了這個字。
他此刻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點,就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王牌這突如其來的打擾,差點讓他當場崩潰。
王,牌被他吼得一愣,端著盤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著梁耀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和布滿血絲的眼睛,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擔憂。
「老梁,你……你怎麼了?臉怎麼跟剛從墳里刨出來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盤子,湊了過來,一眼就看到了梁耀電腦屏幕上的加密對話框。他雖然看不懂內容,但那股肅殺的氛圍,他還是能感覺到的。
梁耀三言兩語,把事情的經過跟他講了一遍。
王牌聽完,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都蹦了起來,在辦公室里上躥下跳,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猴子。
「我操!老梁,你瘋了啊!你敢跟這種網絡大神吹牛逼?!你知不知道什麼叫『社會工程學』?什麼叫『物理刪除』?他現在肯定已經順著網線,查到我們工廠的電費是誰交的了!完蛋了!我們都要被裝進水泥桶里,沉到江里去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臉上寫滿了世界末日般的驚恐。
至少,黃泉路上,還有個伴兒。
「別慌!」王,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他猛地衝出辦公室,幾分鐘後,又一陣風似的沖了回來。
這一次,他的手裡,多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廚房裡的錫紙,胡亂包裹起來的、類似摩托車頭盔的玩意兒,上面還用膠帶歪歪扭扭地粘著兩根天線。
「快!老梁!戴上!」王牌不由分說,就把那個散發著一股烤肉味的「頭盔」,強行扣在了梁耀的頭上。
「這是我根據上古秘籍設計的『反腦控電波干擾頭盔』!錫紙可以反射一切有害電波,天線可以把你的腦電波偽裝成烤雞翅的信號!戴上它,就算對方是神仙,也找不到你!」
梁耀:「……」
他頂著那個滑稽到極點的錫紙頭盔,聞著頭頂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奧爾良烤翅的香味,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嚴肅、仿佛在進行什麼神聖儀式的兄弟,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恐懼、緊張、不安……所有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都被一股巨大的、荒謬的暖流給衝散了。
他甚至有點想笑。
而就在此時,那台沉寂了許久的電腦,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嘀」聲。
新的回覆,來了。
梁耀和王牌,像兩隻被施了定身術的鵪鶉,瞬間僵在了原地。
梁耀的心跳,再次漏了半拍。
他緩緩地,緩緩地,將目光移向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個字。
一個黑色的、孤零零的,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的漢字。
【好。】
……
這一夜,梁耀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漂浮在無盡的星海之中,周圍是無數發光的、由0和1組成的數據流。而在那星海的盡頭,坐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孩。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整個宇宙,仿佛都在圍繞著她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