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圍觀的工程師人群中激起了軒然大波。
「神諭?孫工在說什麼?」
「快,把文檔共享出來,讓我們也看看!」
「怎麼可能,王牌總監真的……真的設計出來了?」
在一片嘈雜聲中,劉總監迅速將「伏羲」架構文檔共享到了部門的公共伺服器上。一瞬間,辦公室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滑鼠點擊聲和倒吸涼氣的聲音。
十幾分鐘後,整個硬體研發部,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混雜著狂熱與死寂的氛圍。
所有工程師,無論資歷深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他們的臉上,浮現出與孫立如出一轍的表情——震驚、迷惘、顛覆,以及最終的五體投地。
「伏羲」架構,徹底顛覆了他們數十年來建立的關於晶片設計的所有認知。
現有的統治了計算機領域大半個世紀的馮·諾依曼結構,其核心是「取指令、解碼、執行」的串行模式,就像一個只有一個窗口的銀行,無論後面排了多少人,都只能一個一個地辦理業務。即便是所謂的多核處理器,也只是多開了幾個窗口,但本質上,每個窗口的工作流程,還是一樣的。
而王牌設計的「伏羲」架構,則完全是另一個物種。
它採用了一種匪夷所思的「數據流驅動並行計算」模式。
如果說馮·諾依曼結構是「指令驅動」,那麼「伏羲」就是「數據驅動」。它不再需要中央處理器去挨個發布指令,而是將整個晶片內部,設計成了一張巨大的、智能的神經網絡。數據,就像血液一樣,在這張網絡中流動,流到哪裡,哪裡的計算單元就會被「喚醒」,自動完成相應的計算,然後將結果,傳遞給下一個節點。
這種模式,對於傳統的、邏輯性強的串行任務,可能優勢不大。但是,對於人工智慧和圖形處理這種,需要同時進行海量、瑣碎、高度並行的計算任務來說,它的效率,將是指數級的!
「我的天……它……它把AI計算和圖形渲染,當成了一種『本能』!」一位專門負責GPU設計的工程師,喃喃自語,眼神里充滿了狂熱,「這根本不是在『計算』,這是在『感知』!理論上,它的AI和圖形任務處理效率,是市面上任何頂級晶片的三倍!是三倍以上!」
「不止!」孫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指著屏幕上的一段關於製程工藝的說明,「你們看這裡!因為它的設計極度精簡,拋棄了大量用於指令調度和分支預測的複雜電路,所以……所以它對晶片的製程工藝要求,反而大大降低了!這意味著,我們甚至不需要最頂級的7納米、5納米光刻機,用相對落後的14納米,甚至28納米工藝,就能實現它80%以上的性能!」
這個發現,比效率提升三倍,還要讓眾人感到震撼。
這意味著,「伏羲」晶片,不僅在性能上實現了降維打擊,更是在製造門檻上,為奇點科技,打開了一扇生機之門!
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整個辦公室。
「我們……我們有救了!」
「這簡直是奇蹟!王牌總監是神!」
「盤古!盤古之心!這就是我們盤古手機的心臟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時,孫立,這位經驗最豐富的老將,卻從狂熱中,最先冷靜了下來。他眉頭緊鎖,指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大家先別高興得太早。」他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理論是完美的,但……怎麼實現?」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地說道:「這是一種全新的架構,一種地球上從未出現過的架構。它意味著,所有現有的、基於馮·諾依曼結構的底層驅動、編譯器,甚至是作業系統,在它面前,都將全部失效。我們需要為它,從零開始,編寫一套全新的、能夠讓軟體和硬體對話的『翻譯系統』。這個工程量,比設計晶片本身,還要浩大十倍!沒有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完成!」
剛剛還喧鬧無比的辦公室,瞬間,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是啊,你造出了一台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發動機,卻發現,地球上沒有任何一種汽油,可以驅動它。這,是何等的絕望?
時間,依然是那把懸在頭頂的最鋒利的劍。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即將再次蔓延時,一個清脆的帶著幾分慵懶和不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誰說需要一年?一群笨蛋。」
眾人回頭,只見唐悠悠抱著她的筆記本電腦,靠在門框上,臉上還帶著幾分因為沒能攻破「俄羅斯方塊」防火牆而殘留的怨氣。
她走了進來,將自己的筆記本,連接到會議室的主投影上。
「在那個白痴睡覺的時候,我可沒閒著。」
唐悠悠撇了撇嘴,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屏幕上,瞬間被兩列截然不同的卻又同樣深奧無比的代碼所占據。
左邊,是「伏羲」架構的底層邏輯代碼。
右邊,則是一段眾人從未見過的充滿了優雅與智慧的仿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神秘代碼。
「這是……」孫立看著右邊的代碼,瞳孔猛地一縮,「這是……某種AI的底層算法?好精妙的結構,好優雅的邏輯……它……它仿佛是活的!」
「沒錯。」唐悠悠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這是我從一份……嗯,一份非常古老的資料里找到的一個被稱為『蓋亞』的AI的底層算法片段。」
她沒有過多解釋「蓋亞」的來源,而是直接進入了正題。
「我花了三天時間,研究那個白痴設計的『伏羲』架構,然後我發現,」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伏羲』的數據流驅動模式,和『蓋亞』AI的神經網絡算法,在最底層的邏輯上,竟然有70%的相似性!它們,就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她深吸一口氣,小小的身體裡,爆發出讓所有人都為之側目的能量。
「所以,我做了一個大膽的嘗試。」
「我以『蓋亞』的算法為『模板』,以『伏羲』的架構為『目標』,寫了一個……『自動編程』程序。讓『蓋亞』,去『理解』『伏羲』,然後,由它自己,來生成所有必需的底層驅動和編譯器!」
「轟——!」
如果說,王牌的「伏羲」架構,是往湖裡扔了一塊巨石。那麼,唐悠悠的這番話,就是直接往湖裡,扔了一顆原子彈!
自動編程?
讓AI自己去寫驅動程序?
這已經不是科幻,這是神話了!
在所有人呆若木雞的注視下,唐悠悠按下了回車鍵。
屏幕上,那段代表著「蓋亞」的神秘代碼,仿佛被注入了靈魂,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自我複製、衍生、重組。
一行行全新的完美適配「伏羲」架構的驅動代碼,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飛速滾落。
那不是人類的編程方式,那是一種創造,一種進化,一種高維生命,對低維世界規則的優雅的譜寫!
一周。
僅僅用了一周的時間。
當最後一行代碼生成完畢,當編譯器彈出「編譯成功,錯誤率為零」的提示時。
整個硬體研發部,徹底沸騰了!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個,足以載入人類計算機歷史的神跡的誕生!
……
半個月後,奇點科技的醫務室里。
王牌終於從長達半個月的昏睡中,悠悠醒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一份全家桶和一大桶可樂。
當他狼吞虎咽地補充完能量,得知自己的「伏羲」架構,不僅被完美實現,甚至連驅動和編譯器都已經全部完成時,他那張總是睡不醒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一切盡在掌握」的得意笑容。
然而,當他興致勃勃地,打開電腦,準備欣賞一下自己的「神作」時,他的笑容,凝固了。
「這……這是誰幹的?!!」
一聲憤怒的咆哮,響徹了整個樓層。
他衝出醫務室,直接殺到了網絡安全部,一腳踹開了唐悠悠辦公室的門。
「唐悠悠!」王牌指著電腦屏幕上的一段代碼,氣得渾身發抖,「你為什麼要動我的代碼!誰讓你把這個變量名,從充滿混沌美感的『Final_Ultimate_Destiny_Variable_01』,改成了狗屎一樣簡潔的『Data_Stream_Index』的?!!」
唐悠悠正戴著耳機,悠閒地玩著掃雷。她摘下耳機,瞥了一眼王牌,淡淡地說道:「因為我看著順眼。」
「順眼?!這是藝術!你懂不懂藝術!你這是對神作的褻瀆!」王牌痛心疾首,仿佛自己的孩子被人換了張臉,「還有這裡,你為什麼要加注釋?完美的代碼,是不需要注釋的!每一個字符,都應該像詩歌一樣,充滿了韻律和想像空間!」
唐悠悠翻了個白眼:「哦,我忘了,你的腦迴路和正常人不一樣。我不加注釋,後面接手的工程師,能看懂你這些『詩歌』嗎?」
「他們看不懂,是他們水平不行!關我的代碼什麼事!」
「你……」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奇點科技的兩大「非人類」天才,為了一個變量的命名方式,和一個該不該加注釋的問題,吵得不可開交,面紅耳赤。
一個認為代碼應該像狂草,充滿靈性的混沌之美。
一個認為代碼應該像楷書,工整優雅,清晰明了。
這場「藝術」與「工程」的巔峰對決,最終以王牌被眾人強行拉走而告終。
但從此,公司內部,多了一對著名的「歡喜冤家」。他們互相看不順眼,卻又不得不在技術上,進行最緊密的合作。每一次爭吵,似乎都能碰撞出,讓所有工程師都嘆為觀止的智慧的火花。
設計和驅動,這兩大天塹,被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奇蹟般地填平了。
然而,新的也是最現實的難題,擺在了梁耀的面前。
製造。
他拿著「伏羲」的全套設計和驅動方案,聯繫了國內幾乎所有能聯繫上的晶圓代工廠。
得到的答覆,無一例外,都是拒絕。
有的是礙於擎天科技的壓力,不敢接。有的是技術實力不夠,接不了。
「伏羲」的設計,雖然降低了對光刻機精度的要求,但它那獨特的「數據流」電路布局,對生產線上的蝕刻、離子注入等工藝,卻有著非常規的、苛刻的要求。這需要工廠,對現有的生產線,進行大規模的改造。
沒有一家工廠,願意為了一家前途未卜的新公司,冒這麼大的風險。
就在梁耀一籌莫展之際,姜覓雲,再次展現了她那通天的商業手腕。
深夜,梁耀的辦公室里,姜覓雲推門而入,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國內的路,被堵死了。但是,我在海外,找到了一條縫。」
她將一份文件,放在梁耀的桌上。
「『希望』晶圓廠。位於東歐的一個小國,前身是蘇聯時期的軍工半導體研究所。技術停留在三年前的28納米水平,因為經營不善,連年虧損,已經瀕臨破產,正在尋求買家。」
梁耀的目光,瞬間被這份文件吸引。
他的手指,在「瀕臨破產」這四個字上,輕輕敲擊著。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形。
「既然國內的工廠不敢為我們改造生產線……」
梁耀抬起頭,看著姜覓雲,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那我們就把它買下來,把它,改造成我們自己的專屬兵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