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的總統套房,梁耀將那張照片,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
夕陽的餘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照片上,將他父母慈祥的笑容,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但這溫暖的畫面,此刻在梁耀的眼中,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每一個像素,都散發著冰冷的殺意。
他站在窗前,俯瞰著這座陌生的東歐城市,夜幕正在緩緩降臨,遠處的路燈,像一顆顆昏黃的星辰,逐一點亮。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的表情,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片死寂的湖面之下,正醞釀著何等恐怖的風暴。
擎天科技,或者說,秦蒼穹,終於撕下了商業競爭的最後一塊遮羞布,露出了資本最原始、最血腥的獠牙。
他們不再滿足於商業上的絞殺,而是將黑手,伸向了他最珍視的家人。
「需要我做什麼?」
姜覓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進來,目光同樣落在了那張照片上,美麗的眼眸里,罕見地,掠過一絲冰冷的怒意。她知道,這已經觸碰到了梁耀的逆鱗。
「幫我聯繫全球最好的安保公司,黑水、G4S、德永……無論花多少錢,我要最高級別的安保團隊,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我的家人。所有的出入口,都要有專人把守,食物、水源,所有的一切,都要經過最嚴格的檢查。」梁耀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好,我馬上去辦。」姜覓雲沒有多問,立刻拿出手機,開始聯繫她在海外的各種人脈資源。
梁耀轉過身,又撥通了一個加密電話。
電話那頭,是唐悠悠。
「悠悠,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最高優先級。」
「說。」唐悠悠的聲音,永遠是那麼言簡意賅。
「立刻,對我們公司,以及我家人住處的所有網絡設備,進行一次最高級別的,地毯式安全排查。攝像頭、手機、電腦、路由器……甚至是智能門鎖,我需要你,把每一個字節的數據流,都給我翻個底朝天。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隻『眼睛』,能窺探到我的家人。」
「明白。給我三小時。」
掛斷電話,梁耀緩緩地,坐到了沙發上。他拿起那張照片,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
那冰冷的光滑的相紙觸感,仿佛在提醒他,他所面對的敵人,是何等的龐大與無情。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警告。
如果他繼續推進「盤古」計劃,下一次,送來的可能就不是照片了。
放棄嗎?
這個念頭,只在他的腦海中,存在了不到一秒鐘,就被他徹底碾碎。
他梁耀,從獲得垃圾場系統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不可能再做一個普通人。他享受了系統帶來的榮光與財富,就必須,承擔起與之匹配的風險與責任。
退縮,不僅會讓所有人的努力付諸東流,更會讓他,成為一個連家人都保護不了的懦夫。
而懦夫,是他最鄙視的物種。
「秦蒼穹……」梁耀的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精光,「你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將照片,扔進了菸灰缸,用打火機,點燃了一個角落。
橘紅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相紙,將那溫馨的畫面,化為了一片捲曲的黑色的灰燼。
……
第二天,梁耀仿佛已經忘記了昨晚的警告,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對「希望」晶圓廠的改造工作中。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工廠的生產線,實在是太老舊了。雖然標稱是28納米工藝,但由於設備老化和維護不善,其良品率,低得令人髮指。用這樣的生產線,去製造結構精密的「伏羲」晶片,無異於痴人說夢。
按照正常的流程,要對生產線進行技術升級,更換核心設備,調試新的工藝參數,至少,需要三個月的時間。
而梁耀,連三個星期,都等不起。
夜深人靜,當所有的工人和技術人員都下班後,梁耀獨自一人,再次進入了那間充滿了灰塵和機油味的巨大的無塵車間。
他不是來視察的他是來「動手術」的。
「系統,開啟LV4權限,連接垃圾場無人機。」
【LV4權限已確認。未來垃圾場無人機已連接。請下達指令。】
梁耀的眼前,再次浮現出那片無垠的,充滿了未來科技殘骸的垃圾海洋。
這一次,他的目標非常明確。
他不需要完整的,可以造光刻機的設備。他只需要,能對現有生產線,進行「魔改」的核心組件。
「搜索關鍵詞:自動化產線,升級模塊,高精度雷射,蝕刻組件。」
【正在搜索……搜索完成。匹配到相關殘骸37個。正在根據完整度和可回收性,進行排序……】
一幅幅三維立體圖像,在梁耀的腦海中飛速閃過。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一塊,從一個巨大的已經斷成兩截的「全自動晶圓生產平台」上,剝離下來的布滿了精密管線和水晶狀透鏡的金屬模塊。
【目標確認:T-800型高精度雷射光刻陣列模組(殘骸)。完整度:43%。核心功能:可發射波長為193納米的深紫外雷射,並進行微米級焦點校準。可回收。】
就是它了!
梁耀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回收指令。
一陣微弱的白光閃過,那個充滿了科幻感的巴掌大小的金屬模塊,便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充滿了金屬的質感。模塊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如同髮絲般的能量迴路,在車間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幽的藍光。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梁耀幾乎是以工廠為家。
白天,他和從國內調來的以及工廠原有的工程師們,一起研究「伏羲」的工藝流程,討論改造方案。
到了晚上,他就化身為一個神秘的「幽靈工程師」。
他用從垃圾場帶回來的各種匪夷所思的「邊角料」,對那條老舊的生產線,進行著堪稱「暴力美學」的改造。
他將那個「高精度雷射光刻陣列模組」,以一種極其野蠻的方式,「嫁接」到了原本的光刻機上,繞過了其原有的老舊的光源系統。
他用一種名為「等離子體動態蝕刻噴嘴」的零件,替換掉了原來化學蝕刻槽。
他又從一個廢棄的機器人手臂上,拆下了一個「亞微米級精度傳動軸承」,裝在了晶圓的傳送帶上……
這種改造方式,在任何一個正統的工程師看來,都是不可理喻的是瘋子才會幹的事情。這就像是給一輛老爺車,裝上了一台F1賽車的發動機,和一堆太空梭的零件。它根本就不應該能跑起來,甚至,應該當場爆炸。
然而,在梁耀這個擁有著超越時代知識的「總設計師」的親自操刀下,這些來自未來的「補丁」,被以一種奇妙的違反了當代工程學原理的方式,完美地,融合進了這條老舊的生產線中。
工廠的工程師們,每天早上來上班,都會感覺,這條生產線,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但具體是哪裡,他們又說不上來。只是覺得,機器的轟鳴聲,似乎變得更加悅耳了。
就在梁耀全身心投入「魔改」工作的時候,喬紫鶯,也從國內,飛了過來。
她來的名義,是作為公司的首席法務官,對收購項目進行後續的法律和環保評估。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寫滿了對梁耀的擔憂。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陪在了梁耀的身邊。
梁耀在車間研究圖紙,她就在旁邊,幫他整理資料,端茶倒水。
梁耀和工程師們開會,她就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會從法律和政策的角度,提出一些建設性的意見。
深夜,當所有人都離開後,巨大的廠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們會一起,坐在冰冷的工具機邊,吃著從唐人街買來的已經有些涼了的泡麵。
「你不用這樣的我沒事。」梁耀看著喬紫鶯那張因為時差和勞累,而略顯憔悴的俏臉,有些心疼地說道。
「我不是為了你。」喬紫鶯低著頭,用叉子,卷著碗裡的面,聲音很輕,「我是公司的股東,我得對我的投資負責。」
話雖如此,但她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卻出賣了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梁耀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有些關心,不需要說出口。
在異國他鄉,面對著巨大的壓力和潛在的危險,能有這樣一個人,安靜地陪在身邊,本身,就是一種,最溫暖的力量。
一周後。
當最後一塊「補丁」,被安裝完畢。
梁耀站在生產線的控制台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身後,站著所有,參與了這個項目的中外工程師。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與期待。
「啟動生產流程。目標:第一批『伏羲』晶片工程樣片。」
梁耀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
整條被「魔改」過的生產線,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有力的轟鳴,如同甦醒的鋼鐵巨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生產線的每一個環節。
從晶圓的傳送,到光刻,到蝕刻,到離子注入……
每一個步驟,都進行得,如絲般順滑,沒有任何的錯誤和停頓。
幾個小時後。
當第一塊,被切割封裝好的,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指甲蓋大小的晶片,從生產線的末端,緩緩滑出時。
整個車間,爆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成功了!
這條被宣判了死刑的老舊生產線,竟然,真的,奇蹟般地,擁有了製造「伏羲」這顆「未來之心」的能力!
第一批一百枚工程樣片,被立刻,用最快的航班,空運回國,準備進行最終的,決定命運的測試。
而就在歐洲的工廠里,眾人歡呼雀躍,慶祝著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時。
在遙遠的,江城市郊區。
那個因為「新生環保」項目而建立起來的,巨大的垃圾分揀基地里。
一個不起眼的身影,正坐在一間監控室里,對著一台電腦的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奇點科技內部的,項目管理系統。
一個只有LV5級別,也就是僅次於梁耀的,「觀察者」權限,讓他,可以無聲無息地,看到公司內部,所有非加密的項目進度和信息。
他看到了那封,關於「第一批伏羲晶片樣片已成功下線,正發往總部進行測試」的,內部郵件。
身影的主人,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因為長期在地下工作,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冰冷的微笑。
他,正是林天宇。
那個被梁耀親手送進監獄,又被他以一種「廢物利用」的方式,「撈」出來的,昔日的宿敵。
他知道,他等待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