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骸一把將那截斷掉的主脊連接線按進胸口時,整條回收廊都跟著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爆。
是那種大型結構被強行掰彎前,先從骨頭裡擠出來的一口悶氣。
枯曜臉色當場變了。
「退。」
「它不是單純自爆。」
「它要把廢脊里剩下的迴路、舊識和骨架壓力,全壓成一次性脫殼衝擊。」
夏炎剛要罵,凌逸已經吼出來了。
「正後方。」
「它沖的不是我們。」
「它沖的是回收廊最深處那口下行回收井。」
江澈眼神一冷,瞬間看明白了。
王骸不是想和他們同歸於盡。
它是要借爆炸,把自己從這具半廢的黑流骨架里狠狠干彈出去。
連黑卵都不要了。
只保最核心的那一點識體和殘核,衝進更深層的歸核點。
「想跑?」
江澈一步踏前。
「問過我沒有。」
王骸胸口那截廢脊已經完全壓了進去。
黑流、迴路、斷掉的舊骨、還有那一絲還沒散掉的主識錨暗影,全在它胸前擰成了一團。
它抬頭看著江澈,嘴角竟還扯了一下。
「你攔得住一次。」
「攔不住每一次。」
下一瞬。
轟。
不是火光先開。
是整具黑流骨架先從內部鼓了起來。
像一具塞滿炸藥的骨殼,所有裂紋同時往外頂。
「都趴下。」
江澈低喝一聲,左手一張。
世界之錨的穩定力場狠狠干壓向眾人前方,慕容雪的寒氣也同時抬起,在半空里凍出一道傾斜的冰壁。
夏炎、韓龍雀、石磊、鐵山下意識全壓低身形。
枯曜卻沒退,只是死死盯著王骸胸口那團亮到發白的廢脊團。
砰。
爆了。
不是整片炸散。
是一束。
一道由斷骨、黑流、迴路碎片和識體殘屑壓成的黑紅沖束,硬生生從王骸胸口往後打了出去。
回收廊最深處那片重甲地面被當場洞穿。
一口圓形回收井,直接被這一擊狠狠干開。
王骸自己則借著這一下反衝,整道核心影猛地收縮成一顆拳頭大的黑核,帶著半截裂開的主識殘釘,直撲井口。
夏炎看得眼都直了。
「它真把自己炸沒了?」
枯曜嗓音發沉。
「不是炸沒。」
「是甩殼。」
「它把這具拼出來的臨時骨架全扔了。」
「現在飛出去的,才是最難抓的那部分。」
江澈根本沒聽完。
他已經沖了。
「剃。」
人影一閃,整個人直切那顆黑核後方。
可王骸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
沒有大骨架。
沒有外層臉殼。
沒有承重臂和迴路拖累。
它像一顆真正甩掉全部負重的黑釘,順著炸開的井口直墜下去。
「月瑤,軌跡。」
蘇月瑤臉色慘白,強撐著開口。
「中線。」
「偏右。」
「它在井壁第三層轉折口會借舊軌彈一次。」
江澈一腳踏上半塌的回收架,驚蟄往下一撐,人借力再次加速。
「夏炎,你們從左側維修骨架下去。」
「龍雀跟我。」
「慕容雪封后。」
「凌逸,盯它下一處接點。」
王骸的聲音從井下幽幽傳了上來。
比剛才更輕,也更冷。
「追。」
「我倒想看看,你們能追到第幾層。」
夏炎一聽就火了。
「你給老子等著。」
「今天不把你釘牆上,我跟你姓。」
江澈沒有接這句。
因為井下景象已經徹底展開了。
這不是單純的一口深井。
是一整套豎向回收系統。
一圈圈舊導軌、一節節懸空運架、斷裂的升降框,還有很多早就報廢的回收鉤臂,全掛在井壁上,像一根被掏空後還殘留著骨刺的巨大脊腔。
而王骸那顆黑核,正在這根脊腔里一路下墜,一路點亮舊迴路。
它經過的地方,井壁一圈圈藍紋次第亮起。
凌逸看了一眼終端,後背都麻了。
「它不是亂跑。」
「它在喚醒路徑。」
「這條回收井底下,肯定有它早就看好的歸核位。」
江澈眼神一沉。
這就對了。
黑卵是臨時骨殼。
外環承接位是跳板。
真正的落點,一直在更下面。
「那就追到它想躲的地方。」
「再狠狠干碎它。」
話音剛落。
王骸已經在井壁第三層轉折口一撞。
一道老舊回收軌被它當場點亮。
嗡。
那顆黑核借著回彈,猛地改了方向,橫著扎進更右側一條斜下行的副回收槽。
蘇月瑤臉色一變。
「它轉了。」
「右下。」
「那邊有更強的能量呼應。」
韓龍雀人在半空,一腳點上斷軌,順勢借力切過去。
「我先封前面。」
她比江澈更輕,幾乎一眨眼就壓到那條副回收槽入口。
可就在她剛靠近時,兩側原本熄滅的舊回收鉤同時彈起。
不是抓人。
而是彼此交錯,形成一道黑銀色的攔網。
韓龍雀刀光一閃。
嚓。
第一刀切開一角。
可第二層鎖鉤立刻補上。
「它在用這條井裡所有舊設施拖節奏。」
她剛說完,黑核已經從她切開的那道縫裡一閃而過。
夏炎在後面看得急了。
「這玩意兒現在小得跟耗子一樣。」
「真難抓。」
江澈卻忽然停了半拍。
不是跟丟。
是他看見了。
那顆黑核後面,拖著一縷極細的暗色殘影。
不是能量尾跡。
是主識殘釘被他之前撬裂後,留下的「裂痕」。
王骸跑得再快,那道裂痕還在。
這就是鉤子。
「找到你了。」
江澈嘴角一扯,右眼一凝。
「神威。」
他沒去卷王骸本體。
距離太遠,角度太刁。
他直接扭了那縷拖在後面的暗色殘痕。
咔。
前方那顆黑核猛地一頓。
不大。
就停了這麼一下。
但已經夠了。
江澈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狠狠干撞進副回收槽。
驚蟄掄圓,照著那顆剛被拖慢的黑核正面就砸。
王骸這次反應快到了極點。
黑核表面瞬間彈出一層極薄的黑膜。
不是擋。
是滑。
它硬把這一槊的大半力道卸去了。
砰。
仍舊被砸偏。
那顆黑核撞在井壁上,帶出一串黑紅火花。
王骸的聲音第一次真正透出一絲急意。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江澈落地後沒有半點停頓,提槊再壓。
「對。」
「今天不看著你徹底爛掉,我睡不踏實。」
可王骸這一次沒有再跟他纏。
它借著撞上井壁的那一下,直接點亮了右下方一整排舊升降鎖。
咔咔咔。
三層厚重的黑色隔離柵,從上到下同時落下。
不為困人。
是為了切層。
它要把江澈他們和下面那一段歸核路,直接斬開。
「草。」
夏炎大罵一聲,一拳轟在第一層隔離柵上。
柵欄被轟得往內凹,可沒斷。
慕容雪寒氣立刻壓上,把第二層柵欄底部凍出一圈霜裂。
韓龍雀已經踩著側壁切到第三層連接軸處。
「這三層是一體聯動。」
「打斷最下軸。」
江澈沒去和上面兩層較勁。
直接順著斷軌往下墜,人在半空中掄起驚蟄,照著第三層下軸狠狠幹下去。
「裂。」
轟。
下軸崩開。
三層隔離柵同時一滯。
夏炎抓住機會,狠狠幹上去。
第二拳。
第三拳。
終於把最上層轟穿。
石磊和鐵山則合力扯住中間層,給韓龍雀爭那一刀。
嚓。
她一刀切斷聯動索。
三層黑柵當場錯位。
眾人順著裂開的縫一頭扎了下去。
而這時,王骸已經快到底了。
副回收槽盡頭,不再是井道。
而是一座半嵌在船底結構里的巨大圓倉。
圓倉上方,密密麻麻全是老舊接口和黑色迴路,像一隻倒扣著的金屬海膽。
中央最醒目的,是一口豎著嵌在倉心的深藍色回收艙。
但艙體早就裂了。
裡面空空蕩蕩。
真正亮著的,是回收艙後面那道已經被震開的主控脊腔。
一截更粗、更深、更完整的金屬主脊,正從倉心深處延展出來。
王骸那顆黑核幾乎沒有猶豫,直衝那截主脊末端。
枯曜一落地,整張臉都白了。
「糟了。」
「它找到歸核點了。」
凌逸聲音都發飄了。
「這不是普通回收倉。」
「這是底層主脊的舊回收核位。」
「當年就是給高危戰損單位做拆解和重編用的。」
夏炎臉都黑了。
「說人話。」
「說人話就是。」
「這裡最適合它重新給自己拼骨頭。」
王骸已經衝到那截主脊前。
它沒有再說廢話。
整顆黑核狠狠干往裡一嵌。
嗡。
整座圓倉同時亮了。
四周老舊接口一圈圈轉醒。
很多埋在結構里的黑色迴路線條,順著主脊往那顆黑核身上爬。
它真的接上了。
不完整。
但已經接上第一步。
江澈落地的瞬間,根本不看別的,直接衝著那一嵌狠狠幹了過去。
「你給我出來。」
驚蟄掄圓。
王骸卻在這一瞬猛地回頭。
這一次,它已經不再是那張臉,也不是剛才那團黑影。
而是從主脊里長出了半截真正意義上的「上身」。
黑色骨架做底,迴路做筋,舊接口和殘餘神經索纏成一層外甲。
沒有腿。
腰以下還嵌在主脊里。
可僅僅這半截上身抬起來時,整個圓倉都像被它壓住了。
它伸手。
不是格擋。
是抓。
一隻半骨半甲的黑色手臂,正面抓住了驚蟄槊鋒。
鐺。
一聲巨響炸開。
江澈手臂一震,居然沒能第一下把它抽開。
王骸緩緩抬眼。
那雙由黑流壓出來的眼縫裡,第一次有了真正像「活物」的東西。
「你們追得很好。」
「可惜。」
「還是讓我摸到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