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前,姜凡獨自離開了凡盟總部。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帶敖烈,沒有帶太玄,沒有帶那柄已經很久沒有出鞘的混沌劍。他只帶了一盞油燈,是洛傾城從廚房裡翻出來的,銅質的,燈芯泡在煤油里,點燃後火苗在晨風中微微晃動。他穿過淺灘區域,經過那些已經閉合的漩渦和正在褪色的甲殼碎片,一直走到海面與天空交接的那條線上。厄圖第一次出現的位置就在那裡,裂縫曾經撕開過的地方,雖然已經合攏了,但空間本身還留著一層極淺的褶皺,像一張被反覆摺疊過的紙,在光線下留下細密的摺痕。
姜凡站在那道褶皺前方,把油燈舉到與視線齊平的高度。火苗在褶皺邊緣跳動了一下,然後被吸了進去,沿著褶皺的走向向前延伸,像被一層正在被緩慢拉伸的舊布料吸住了。褶皺在火苗的引導下開始緩慢地撕開,邊緣向兩側翻卷,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剛夠一個人側身通過。通道內部的光線偏暗,帶著一種乾燥的、像舊皮革被長期存放後釋放出的氣味。他側身進入通道,沒有猶豫。身後的褶皺在他進入後緩慢地合攏,把油燈的光隔絕在了外面。
通道在延伸了一段距離後逐漸變寬,兩側的牆壁呈現出一種粗糙的暗灰色質感,像被長期風化的岩石,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門,門板是用一種暗色的金屬鑄成的,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紋路,排列成螺旋狀的圖案,與之前見過的螺旋裂隙相似。他停在門前,觀察了片刻那些螺旋紋路的排列方式,然後伸出手,把手掌按在門板中央。光從他掌心湧出,沿著螺旋紋路向四周擴散,門板的紋路在被光覆蓋後開始向兩側退去,露出後方一片開闊的空間。
那片空間不在任何已知的星圖中。天是暗紅色的,沒有雲,沒有太陽,光線從整片天空同時透下來,像一層均勻的舊光層被壓在了穹頂上。地面是深灰色的,平整如鏡,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暗色塵埃。空間的正中央豎立著一根巨大的黑色柱體,從地面直通穹頂,表面覆蓋著與厄圖身上相同的暗金色紋路,正在柱體表面緩慢地遊動。柱體底部,在那些暗金色紋路最密集的位置,站著一個人。他很高,比姜凡高出半個身子,穿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袍角拖在地面上,沒有沾上塵埃。他的皮膚是淺灰色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整齊。他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灰色表面,像一塊被磨過的舊石板。他開口了,聲音從石板表面直接傳出來,不帶任何感情:「你穿過來了。朕以為你至少還要兩天才能找到這條路。你比朕預想的更快。」
姜凡看著他。「厄圖在哪?」
「領主大人在更深的地方,你到不了那裡。」石板臉微微側了一下,「朕是守門人,負責擋住那些不該進來的人。你很強,但你闖進來就要殺乾淨。」他的身體在原地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極淺的灰色殘影。姜凡沒有回頭,也沒有後退。他聽到了風聲,不是從他身後來的,是從他右側來的,帶著暗色塵埃被攪動後揚起的氣味。他側身,一道灰色的掌刃擦著他的衣擺划過,切開了一小片布料。他的右手同時抬起,沒有看目標,直接朝風來的方向握去,掐住了石板臉的頸部。石板臉的皮膚在他掌下沒有碎裂,但出現了裂紋,像一層被壓得太緊的舊陶器表面正在逐步失去它的結構完整。姜凡的手指合攏,那層灰色表面在他的掌力下開始塌陷,從頸部向兩側剝落,露出下方一層正在流動的暗色液體。石板臉的聲音從正在剝落的面部傳出來:「你過不去。領主大人有十九道門,朕只是第一道,後面還有十八個守門人,一個比一個強。你殺不完的。」
姜凡鬆開手,石板臉的身體在他的鬆開後開始碎裂,從頸部向全身擴散,灰色的碎片落在地面上,在接觸到塵埃後迅速化為粉末。他轉過身,朝那根黑色柱體的方向走了一步,腳下的塵埃在他踩過時沒有揚起,像已經被壓實了很多年。柱體表面那些正在遊動的暗金色紋路,在他接近時停止了移動,靜止在當前的排列狀態。他停在了柱體前方,光從他掌心流入柱體表面,沿著那些靜止的紋路向前推進。柱體在被光覆蓋後開始緩慢地發光,暗金色的紋路在光的引導下開始重新排列,露出後方一條持續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的入口比那道灰色門板更窄,兩側的牆壁在暗紅色的光照下呈現出一層濕潤的光澤。他沿著通道向下走了一段,通道在延伸了一段距離後開始變寬,前方的空間中出現了一道新的門。門板的材質比第一道更暗,表面的紋路排列也更加密集,形成一種類似齒輪咬合的結構。門板前方站著一個守門人,穿一件深黑色的長袍,手長過膝,下巴尖得像一把刀,眼睛的位置只有兩道細長的裂縫。他開口了:「第二道門。你還能過幾道?」他說話的間隙已經出手了,不是掌,不是拳,是用下巴尖頂向姜凡的胸口,速度比第一道守門人快了三倍。姜凡沒有躲,他也沒有退,只是在攻擊即將觸碰到他胸口的瞬間,右手已經按在了那道黑色門板的表面,光從他掌心湧出,沿著齒輪紋路向前推進,在覆蓋了整面門板後,門板開始向外翻轉,露出後方下一段通道。守門人在他打開門板的同時被門板翻轉的力帶偏了方向,身體向一側傾斜,失去了平衡。姜凡沒有管他,直接穿過那道正在翻轉的門板,走入下一段通道。守門人的身體在門板完全翻轉後緩慢地倒在通道地面上,他的手臂抽搐了幾下,沒有再動,像是被某種持續的力量壓住,正在從內部一層一層地閉合。
第三道門,第四道門,第五道門。每一道門板都比前一道更厚,紋路更密,守門人的動作也越來越快,越來越沒有規律。但姜凡沒有停,他穿過了五道門,踩過五個守門人的殘骸,血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更深的色調,正在緩慢地滲入通道地面的紋理中。他走到第六道門前時,門板表面正在持續地向外釋放一層持續的熱量,溫度比前五道門都高,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加熱的舊金屬。他站在第六道門前,那道門正在向外釋放熱量,溫度高到使周圍空氣微微扭曲,門板的紋路也在熱量的影響下呈現在視線中扭曲的形狀。他沒有停頓,伸手按在門板表面,光從他掌心湧出,沿著門板的紋路向前推進。門板在被光覆蓋後沒有向外翻轉,而是從中間開始向內凹陷,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壓入的舊錶面正在逐步收縮。他在門板完全向內凹陷後側身穿過那道縫隙,進入下一段通道。
通道的盡頭沒有第七道門。他站在一片完全空曠的空間中,暗紅色的光從整片穹頂透下來,落在他的肩頭。空間的中央站著一個比厄圖更矮的身影,穿著暗金色的鎧甲,手裡沒有武器,面容與厄圖相似,但更窄,目光也更冷。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到了空間的每一個角落:「你過了六道門,殺了六個守門人。第七道門是我。我叫厄刑,厄圖的弟弟。你已經沒有力氣再打了。」他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向著姜凡的方向跨出一步,鎧甲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同時亮起,形成一層持續覆蓋的暗金色光層,在他的身周鋪展開來。
姜凡看著他,右手垂在身側,沒有抬起。「你哥哥把你們放在這裡當門,是想用你們消耗我的力氣。他低估了我,你也低估了我。在遇見我的那一刻,你的命運已經定了。」他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空間中落下時,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沒有激起任何水花,卻讓厄刑的腳步停住了。
厄刑停頓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以超出之前所有守門人的速度沖了過來,暗金色光層在他身周形成一層持續的氣流,壓迫著空間中的空氣,使暗紅色的光被擠向兩側,形成一道持續的光幕。姜凡沒有閃避,沒有後退,他的右手在厄刑衝到面前時抬了起來,五指張開,迎著那層暗金色光層,直接把光層撕裂了。光層在他的掌刃下分成兩半,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撕開的舊布,邊緣向兩側捲曲。厄刑的身體在他的掌刃穿過光層後停住了,他的鎧甲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紋,從肩部向胸口延伸。他低頭看著那道裂紋,然後抬頭看著姜凡,目光中的冷意終於出現了一道裂口,像被壓碎的冰面下第一次透出水面。「你的光比厄圖說的更強。你能傷害我,但殺不了我,你殺不了厄圖。」
姜凡收回手。「我還用不著殺你,你還要替你哥哥傳一句話。」他停頓了一瞬,像在確定那句話的重量:「告訴他,下一扇門不用再派人了。我會自己去敲他面前那扇門,帶著他弟弟的命。」
厄刑沒有說話。他的身體在姜凡說出最後那句話時,出現了一道新的裂紋,從胸口向腹部延伸,切開了鎧甲表面的暗金色紋路。他的身體緩慢地向後傾斜,在他的後背觸碰到地面之前,他的鎧甲已經碎裂成塊,散落在暗紅色的地面上,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姜凡站在那裡,看著厄刑的身體在暗紅色光中慢慢碎裂。他沒有停留太久,也沒有彎腰去碰那些碎片。他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穿過六道已經敞開的門,沿著那條已經閉合的通道走回海面與天空交接的那條線上。褶皺在他面前重新撕開,他側身穿過,回到淺灘區域,回到海風吹拂的夜晚。
洛傾城站在天台邊緣等他,手裡沒有提燈,但天台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他回來的每一步都照得很清楚。她在看到他完整穿過那道褶皺後,指尖放鬆了些許,輕聲說:「殺了幾個?」
「六個守門人。還有一個帶話的。」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她只是側身讓開門口,讓他走進屋裡。夜色在他身後重新合攏,像一層被輕輕掩上的舊帘子,門縫裡滲進的風吹得矮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恢復了直立。桌上那杯茶已經換了新的,還在冒著熱氣。他沒有立刻去喝,而是站在門口,把那層暗紅色空間的味道從身上抖落乾淨。然後他走過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嘴,剛好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