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凡喝完那杯茶之後沒有放下杯子。他握著杯壁,感受到從陶瓷表面傳上來的餘溫,然後站起來,把杯子放回矮桌上,朝樓下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從樓梯口到淺灘區域的那段路上他沒有任何停頓。敖烈在他走出天台邊緣時已經變回了原形,金色鱗片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覆蓋了凡盟總部上方的天空。太玄在他到達淺灘區域之前已經站在了那裡的邊緣,長劍出鞘三寸,劍身上的光正在緩慢地增強,從劍格向劍尖蔓延,像一層正在被緩慢點燃的舊燈絲,正在逐步增加它的輸出。
厄圖的陣線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色調,左側的士兵鎧甲反射出偏冷的暗紫色光,右側則更接近深灰。那道被姜凡切開的缺口已經被重新填補,但填補的士兵站位比原有的陣線略微靠後一些,在陣線上留下一道不易察覺的凹陷。那處凹陷的位置,正好對著姜凡推進的方向,像一個被刻意留下的薄弱口子。姜凡沒有從那裡切入。他在距離陣線約十餘步時調整了方向,朝陣線最密集的中段直接推進,像是要正面撞開那道由上百人組成的防線。
厄圖的右手在他推進的過程中抬起來,向前平推。中段陣線同時向前邁出三步,形成了一個比之前更密的方陣,士兵之間的間距比之前縮小了幾乎一半,鎧甲邊緣幾乎貼在一起,形成一面由暗色金屬構成的牆。陣線合攏後的密實度達到了之前的兩倍以上,士兵之間的鎧甲縫隙狹窄到連指尖都難以插入。姜凡在方陣合攏完成的那一瞬間沒有減速,他的右掌直接切入其中一名士兵的鎧甲縫隙處,光層在接觸鎧甲邊緣的瞬間展開,沿著縫隙向內滲透,在鎧甲內部形成一層持續擴張的力場。那名士兵的前胸鎧甲從內側向外凸起,然後裂開,從裂縫中噴出的暗色液體在接觸到空氣後迅速凝固。他借著那具士兵倒下的間隙側身擠入方陣內部。
方陣在被切入後開始向中心合攏,試圖把他重新包住。他的速度比合攏速度快,在陣線合攏之前已經脫離了中心區域,從右側的陣線薄弱處穿出,在穿出的同時肘擊了最近一名士兵的頸部側面。那名士兵的鎧甲在肘擊位置向內凹陷,身體失去平衡,向左側傾倒。他繼續向前推進,在方陣重新合攏之前已經脫離陣線範圍,落到陣線側方的空地上。
厄圖在陣線後方看著姜凡在方陣中推進的路線,他的目光在姜凡脫離後略微向右側偏移了一下,落在那道方陣合攏前曾經短暫出現的缺口位置。他的手指在那道缺口的位置點了一下。方陣內部的士兵開始向兩側移動,在陣線中央形成了一條新的通道。那條通道的寬度剛好容納一個人通過,兩側的士兵保持著相同的間距,在姜凡通過後又會重新合攏。這是厄圖主動給他讓出的路線。
姜凡站在通道入口前方,看到那條貫穿陣線的路徑,也看到了路徑盡頭厄圖身後那層正在緩慢翻湧的暗紅色光層。他沒有走入那條通道。他向左側移動,避開通道入口,從側翼切入陣線側面,掌緣切過一排士兵的鎧甲連接處,沿著連接處的走向橫向推動,把那一排士兵從陣線中推離了一段距離,使陣線在側翼方向形成了一處缺口。那處缺口在形成後沒有像之前那樣被立即填補,陣線側翼的士兵需要時間來調整站位。
敖烈在此時從高處俯衝下來。光球沒有落入陣線中央,而是落在陣線後方厄圖身前那層暗紅色光層上方。光球在接觸到光層的瞬間炸開,金色的光覆蓋了光層表面約幾步寬的區域,使暗紅色光層的亮度在覆蓋區域內降低了一個等級。厄圖的視線在光球炸開的同時短暫地偏移了一下,他收回目光時,陣線側翼那道缺口已經擴大了。姜凡正在那道缺口處連續切入,每一次切入都使缺口擴大一分。厄圖的手指在光層亮度降低的間隙中略微收緊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放狀態。
太玄在姜凡將缺口擴大到約幾步寬時從側翼切入。劍氣橫切過缺口邊緣站立的幾名士兵的腿部鎧甲連接處,使他們在失去平衡後無法立即填補缺口。赫菲斯托斯的聲音從環形結構方向傳來,他的語氣保持平穩,只在尾音處略微抬高了半個調:「陣線後方的光層正在收窄,寬度減小了約半指。他可能在有限的空間內調整防禦布局。」姜凡沒有回應,他的下一次切入落在陣線合攏速度最快的區域,沿著那道正在合攏的縫隙邊緣推過,把合攏的陣線從內部重新撕開,在缺口處製造出新的空檔。
陣線在缺口被撕開之後開始出現第一次明顯的減速。前排的士兵在合攏過程中停頓了一下,像是內部指令線路上出現了延遲。厄圖的手指再次抬起,這一次的指令落到陣線中央,使兩側的陣線開始向中間收縮。陣線在收縮過程中重新排列了隊形,從方陣變為一條拉長的弧線,兩端向中間合攏,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結構,把姜凡和部分突入的陣線士兵圈在弧形內部。姜凡在弧線合攏的瞬間向右側移動,順著弧線的走向向弧形邊緣推進,在弧線完全合攏之前抵達了弧形邊緣,掌緣切入弧線末端處最薄弱的那道連接點。弧線在被切入後從連接點處斷裂,陣線重新裂開一道口子。他穿過那道口子,回到陣線外側,站在沙面上。弧線斷裂後的陣線在失去連接後沒有再重新合攏成完整的半圓,而是停留在斷裂後的形態,內側邊緣保持著被切開的狀態,缺口兩側的士兵正在試圖重新建立連接,但連接的速度趕不上姜凡再次推進的速度。
他再次從側翼切入。他在切斷兩名士兵之間的連接後沒有停下,繼續推進到陣線後部與厄圖所在位置之間的空隙處,在前方士兵的鎧甲背面切開了第二道缺口,然後在陣線合攏之前退回到陣線外側,停在沙面上。他的呼吸比之前略微重了一些,仍然保持著平穩,沒有因為連續的切入而出現可見的減速。
敖烈從高空落下,落在姜凡身後幾步遠的位置,變回人形,金色長髮在落地的瞬間被風揚起,又落回肩頭。「陣線後方那層光層的厚度在持續降低,從暗紅色向深灰色過渡。那層光層可能不是防禦用的,可能是用來維持裂縫穩定的。」
姜凡在敖烈說完這句話之後重新調整了方向。他繞過陣線側翼,從更遠的位置切入陣線的後部,進入那道暗紅色光層與陣線之間的間隙。光層在他接近時出現了一層持續的波紋,像一層被投入石子後正在緩慢恢復平靜的水面,在接觸到他的光層時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恢復流動。他穿過那層正在恢復流動的光層,在光層後方的沙面上看到了厄圖正站在通道入口處,通道入口正在緩慢地合攏。厄圖站在通道入口邊緣,一隻腳已經踏入了正在合攏的通道內部。
「你要走了?」
厄圖的腳步停了一瞬。「朕的人還沒殺完。你殺不完,朕會再帶人來。」他走進那道正在合攏的通道入口,通道邊緣在他進入後開始加速合攏。陣線在厄圖進入通道後開始向後退去,士兵們沒有轉身,而是保持著面朝前的姿態向後平移,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收回的舊布。他們在後退的過程中收窄了隊列的寬度,沿著厄圖留下的軌跡向內收攏。
敖烈在陣線完全退去後沿著沙面邊緣走了一圈,確認了地面上的痕跡都在逐漸變淡,然後回到姜凡身邊:「厄圖留下的裂縫沒有完全關閉,通道的入口還在,只是被壓薄了,縮到了地表以下。」姜凡站在那道暗色線條曾經存在過的位置,低下頭,看到沙面上殘留著一道細長的壓痕,正在緩慢地變淺。他沿著那道壓痕走了一段,在壓痕的末端停住了腳步:「他還會回來。下一次他回來的時候,不會再帶三百人。他會帶更多的人,帶著他剩下的六支軍團一起回來。」他走回天台,在鐵藤椅上坐下來。淺灘區域的地面上,那些屍體碎片正在緩慢地融入沙層,像一層正在被風乾的舊痕跡,正等著下一次潮水把它徹底沖平。但裂縫沒有消失,它還在地表以下等著,等著被重新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