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博文關掉通訊器,坐回椅子上。他解開和服領口,長出一口氣。
四九城,賈偉升官的喜悅還在四合院裡瀰漫著。而且天天都在播放登月的畫面。
全院老少幾十口人,聚在中院裡看新聞聯播。那是上周的事,新聞里播了航天員凱旋的畫面,穿著白色航天服的航天員從返回艙里出來,揮著手,滿臉是笑。
全院人都激動壞了。三大爺閻埠貴當場就表示要把自家孩子的名字改成」航天」,被三大媽擰著耳朵拽了回去。二大爺劉海中破天荒買了兩瓶二鍋頭,要跟全院人喝一杯,結果自己先喝趴下了。
這天晚上,新聞又在播航天的事。航天員接受表彰,坐在主席台上,胸前掛著獎章,閃光燈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南瓜!南瓜!快來!你的偶像!」棒梗站在中院喊。
南瓜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航空知識》。
「哪兒呢哪兒呢?」南瓜蹦跳著跑到電視機前。
十二寸的黑白電視機里,航天員正在講話。南瓜瞪大眼睛,看得目不轉睛,連手裡的雜誌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太厲害了……」南瓜喃喃自語,「我也要當航天員。」
「就你?」棒梗笑著拍他後腦勺,「那要加油哦,爭取強過你爸爸」
「棒梗侄兒,你在所里是搞什麼的?」南瓜拽著他胳膊,「是搞火箭發動機的吧?還是搞導航系統的?」
「小孩子別瞎打聽。」棒梗故作神秘,「所里的事,說了你也不懂。」
棒梗被他逗樂了:「你小子,書看得不少啊。」
「那當然!」南瓜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們班就我一個能背出長征二號的所有技術參數。起飛重量190噸,近地軌道運載能力2噸,液體燃料發動機,四氧化二氮和偏二甲肼推進劑,」
「行了行了,別背了。」棒梗笑著捂住他嘴,「再背下去,該有人來抓我了。」
電視裡新聞播完了,開始播天氣預報。全院人漸漸散了,各回各家。
南瓜還站在電視機前,意猶未盡。他盯著屏幕上變成雪花的畫面,半天沒動。
「南瓜,回去睡了!」龍阿朵在屋裡喊。
「再等等!」南瓜頭也不回。
「等什麼等,明天還要上學。」龍阿朵走出來,拽著他耳朵往回拎。
「媽,疼!」南瓜齜牙咧嘴,「我還沒問完棒梗侄兒呢!」
「問你個頭,棒梗明天還要回所里。」龍阿朵把兒子推進屋,「趕緊睡覺。」
棒梗笑著揮揮手,轉身回自己屋了。
中院漸漸安靜下來。蟬在樹上吱哇亂叫,青蛙在牆角的草叢裡咕咕呱呱。月光從葡萄架的葉子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賈偉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面前放著一壺茶。他剛從書房出來,想透透氣。
龍阿朵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過來,放在石桌上。
「喝了,解暑。」
賈偉端起碗,喝了一口。綠豆湯是冰過的,涼絲絲的,甜得正好。
龍阿朵在他旁邊坐下,拿起蒲扇搖了搖。夜風帶著葡萄葉的清香吹過來,有點潮,有點悶。
「航天的事,暫告一個段落。」賈偉忽然說。
龍阿朵」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接下來,要做一件積壓了三十多年的事。」
龍阿朵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搖。她沒問是什麼事。
「需要我做什麼?」她問。
賈偉搖搖頭:「這次,我一個人走。」
龍阿朵轉過頭,看著賈偉。月光下,他的側臉稜角分明,眉毛擰成一個結。她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搖扇子。
「好。」她說。
就一個字,沒有多問。
賈偉又喝了一口綠豆湯,把碗放下。他抬頭看著葡萄架,葉子在風中輕輕晃動。
「南瓜那小子,今天又在折騰棒梗?」龍阿朵換了個話題。
「嗯。」賈偉嘴角動了一下,「非要當航天員。」
「隨他去。」龍阿朵說,「孩子有志氣是好事。」
「櫻桃呢?」
「睡了,今天接診了三個病人,累了。」龍阿朵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事,櫻桃只有十歲,已經能獨立開方治病,外面來找她看病的人漸漸多起來,龍阿朵把關了半年,現在基本放手了。
別說是南鑼鼓巷了,在整個東城區都已經聲名遠播了,都知道有個醫術神童,有事沒事都會來看看,這個時代缺少娛樂活動,出了這樣一個小人物,那可得看點稀奇。
兩人坐著,一時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誰家孩子在哭,隨即被大人哄住了。四合院的夏夜,熱鬧又安靜。
「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龍阿朵忽然說。
賈偉轉頭看她。
「但我不攔你。」龍阿朵繼續說,「三十三年的仇,該報了。我爹那輩人,被倭國兵殺了半個寨子。這筆帳,我記得。」
賈偉伸出手,覆在龍阿朵的手背上。她的手粗糙,有老繭,是常年採藥磨出來的。
「放心。」賈偉說,「我不會讓自己有事。」
龍阿朵點點頭,沒有抽回手。
葡萄架上,一隻螢火蟲飛起來,一閃一閃,升到夜空中去了。
龍阿朵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
「我給你準備藥。」龍阿朵說,「解毒的、止血的、安神的,都備上。」
賈偉」嗯」了一聲。
龍阿朵進屋了,她已經習慣現在的賈偉了。
賈偉獨自坐在葡萄架下,端起那碗已經喝完的綠豆湯,晃了晃碗底的殘渣。他看著那些綠色的豆渣,發了會兒呆。
中院徹底安靜下來。各屋的電視關了燈,各屋的窗戶一個個暗下去。
賈偉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頭頂,才起身回屋。